师父他到底活了多久？

世人皆羡长生，殊不知长生其实是种罪。

......

青山城因青山而得名。

青山本是一座荒山，后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寸草不生的荒山开始长起了草木。

当荒山变为青山之时，青山城也从一个只有几人的村落发展成了一个人口逾百万的大城。

沧海桑田，日月轮转。

唯一不变的，只有青山城上的青山观。

说是道观，其实也就是几间破败的石屋。

自青山还是荒山之时，那几间石屋便伫立于此。

谁也不知道青山观的建造者究竟是谁，不过也没人在意。

不过是几间石屋罢了。

青山不改，竹林依旧。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日，青山上的竹林依旧枝繁叶茂。

有不少上山采笋的农户惊奇的发现，原本被荒草和落叶淹没的青山观，不知何时起升起了道道炊烟。

看来青山观又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家家户户都会在这个时节扫墓、祭拜、烧纸钱。

一方面是缅怀先旧，一方面祈求先祖保佑。

而青山观后的石林里，也久违的燃起了烟火。

石林其实是一片坟场，每一道石碑，都代表着一座坟。

正所谓水滴石穿，木久成林。

石林也得得名于此。

一般人家烧纸钱，或是烧给自家的先祖，或是烧给自己的挚爱亲朋。

可作为青山观观主的陈明烧纸钱从来不讲究这些。

他的纸钱是烧给自己的。

......

“世人羡长生，可真正获得了长生，方才知晓这世间的一切不过都是些浮华罢了。”

陈明倚着墓碑，将火堆中的最后一点余烬踏灭，如此感慨道。

没错，陈明是一个长生者。

由于年代太过久远，以至于陈明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平来历，甚至连怎么获得的长生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来自一个叫地球的世界。

青山上的墓碑有上万座，上万座皆是由他亲手挖出。

每隔数十载，他便会下山游历一段时间。

短则数月，长则几十年。

而每次结束游历，他都会回到青山观，为自己添一座新坟。

野坟上万座，都是他为自己准备的。

至于为什么要挖这么多，理由也很简单。

陈明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喜新是人之常情，厌旧是因为他根本记不清往事。

回忆起来太过费劲。

......

长生是世间最为残酷的刑罚。

陈明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有朝一日可以告别这个世界。

奈何苍天好似早已将他遗忘。

不论是跳崖、自残亦或是其他手段，都无法让他安静的睡去，只能为自己平添一丝苦楚。

于是山上的新坟越来越多。

......

回到青山观后，陈明便继续着他那万载不变的日常。

打扫院子里的落叶、砍柴、烧火做饭。

虽然这些事不做也可，身为长生者，即便几十年不吃不喝身体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他还是做了。

至于理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习惯如此罢了。

......

“当初不该种竹子的，这玩意长得太快，打扫起来甚是麻烦。”

陈明认真的清扫落在院子里的竹叶，不时的感叹道。

当年建造这几间石屋之时，他觉得有些无聊，于是顺手在房前栽了几根嫩竹。

谁曾想短短几万年的时间，这几根竹子便长成了满山的竹林。

竹子多了落叶就多，扫起来也就格外的费时。

好在他有的是时间，今年扫不完明年再扫就是。

只可惜这竹子虽四季常青，但年年都会落叶。

所以这地，陈明扫了一年又一年。

......

春去秋来。

转眼就到了大雪封山的日子。

只短短几个时辰，这花了万年才变得翠艳的青山便染成了无瑕的洁白。

陈明是喜欢下雪的。

只因下雪了他就不必再扫落叶。

改扫雪了。

至于这扫雪和扫落叶到底有何区分，陈明自己也说不上来。

大概本就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陈明有个坏毛病，那便是扫雪扫到一半就会忘神，经常的往那儿一站便是好久。

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两天。

这雪也就越扫越厚。

大概这就是活的太久的弊端，脑子比人还懒。

等到他第十次从齐腰深的雪堆里爬出来之时，他脑袋里忽然久违的灵光一闪。

好像应该找个冤种来帮他扫雪才对。

......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所以冤种也不好找。

所幸陈明有的是时间。

没事他就在小院里闭目养神，幻想着哪一天会有一个想不开的冤种主动送上门来。

不论是从天上掉下来，亦或是迷路在这一山的翠绿丛中。

虽然概率低，但只要活得够久，再离谱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他就这么躺着。

躺过了白雪皑皑，躺过了春暖花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雪将青山染白了七次，终于他不躺了。

因为他躺的竹椅朽了。

所以他该下山了。

一般陈明是轻易不出门的，他出门只办三件事。

闲逛，买一壶酒，然后回家。

纯粹打发时间。

那酒肆的老板，见到陈明一身邋遢的模样，便好心多送了他三两酒。

陈明向来不愿占人便宜，于是便多给了两钱。

钱自然是捡来的。

虽然每次只能捡到一个铜板，但时间久了，自会积少成多。

于是他提着酒就这么走在大雪纷飞的青山城，一边嘬饮着，一边看着行人渐白头。

天下熙熙，无一人注意到陈明。

他顿觉无趣，便回到了青山观，拿出早已锈蚀的柴刀，伐了两根青竹，拖回了小院。

将这两棵青竹做成竹椅之时，已然燕啄春泥，万物生机。

倒不是陈明的手艺不行，纯粹是懒的。

当人不需要再为吃饭和理想而发愁之时，怎么打发时间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用俗话去说，那就是闲得无聊。

人无聊了就得做些什么事。

陈明亦是如此。

于是他翻了个身。

......

大冤种最终还是找到了。

准确来说是捡到的。

那日陈明记得清楚，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他在竹林里悟道，却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发现了一名裹在襁褓里的小登。旁边还有一具刚断了气的尸体。

小登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尿布里夹着着一封信。

信里记载着小登的生平来历。

陈明看完这封信，连连摇头，随后将信小心的收进怀里。

这人间的红尘他不愿意染身。

每多一份缘，便多一道劫。

可他也不忍心放任这襁褓中的婴儿就此夭折，于是他便将小登带回了青山观。

自此，青山上的隐者便又多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