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沈知远,今年四十六岁,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副总。四十六岁,说老不老,
说年轻也不年轻了。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已经有了稳定的家庭、体面的事业,
还有——一个藏在手机深处的秘密。我的秘密,藏了三年。三年里,
我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明亮而安稳的——妻子苏晚,
结婚二十年,从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跟了我,陪我吃过泡面、挤过地下室,
在我创业失败负债累累的时候,是她回娘家借了二十万帮我渡过难关。
另一个世界是阴暗而**的——林漫,二十六岁,皮肤白得像瓷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吃苦,
只知道伸手要钱买包、买鞋、买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奢侈品。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也许是公司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之后,
人就开始飘了。也许是苏晚越来越忙于照顾孩子和老人,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
少到只剩下一日三餐的“吃什么”和“几点回来”。也许,
只是因为我骨子里就是一个自私的男人,有了钱就想尝鲜,尝了鲜就停不下来。十七套商铺,
是我给林漫买的。每一套都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每一套都价值不菲。我通过公司的账目,
以投资的名义,一笔一笔地把钱转出去,再以林漫的名义签下购房合同。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既讨好了情人,又转移了资产,一举两得。
苏晚从来没有怀疑过。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二查出脑梗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上午开完项目会,我忽然觉得右边的身体有点发麻。一开始没在意,
以为是坐久了血液循环不好。开完会站起来的时候,右腿一软,差点摔倒。秘书小陈扶住我,
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但那种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右手拿不起水杯,
右脸也有点僵,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嘴角微微往左歪。我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上个月体检时医生说的话——“沈总,您的血压太高了,一定要控制,
不然有脑梗的风险。”当时我没当回事。我这个人,向来不怎么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
体检报告上的红色箭头一年比一年多,我从来都是看一眼就扔到一边,该喝酒喝酒,
该熬夜熬夜。应酬场上,一杯白酒仰头就干,谁劝都不听。苏晚说了我无数次,
每次都被我一句“男人在外面应酬哪有不应酬的”给怼回去。现在想起来,那些怼回去的话,
每一句都在为自己的脑梗铺路。小陈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我还在想,应该没什么大事,
可能就是太累了,挂个水就好了。到了医院,医生让我做了一系列检查,CT、核磁共振,
一项一项地做。做完之后坐在诊室里等结果,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片子,表情越来越严肃。
“沈先生,您的右侧大脑中动脉有严重的狭窄,已经出现了缺血灶。也就是说,您得了脑梗,
虽然目前是轻微的,但如果不及时治疗,后果会很严重。”我看着医生,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荒唐的荒唐——我居然在想,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林漫。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钟。因为下一秒,医生就说:“需要住院,至少两周。
请家属过来办理住院手续。”家属。我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有三个字的备注——“老婆”,
也有两个字的备注——“林漫”。我的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悬停了一瞬,
然后拨通了苏晚的电话。“喂?”苏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在忙别的事情。“苏晚,
我在医院。”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带着明显的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没事,就是……”我顿了一下,
不太想承认自己病了,好像承认了就意味着某种失败,“医生说我有点脑梗,需要住院。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我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
盯着走廊尽头的白色墙壁发呆。医院的味道让人不舒服,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息。
我忽然想起苏晚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刚嫁给一无所有的我,住在地下室里,
冬天没有暖气,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对我说:“知远,没关系,
我们一起努力。”我们一起努力。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年。从地下室说到出租屋,
从出租屋说到我们自己的房子,从自己的房子说到现在住的那栋别墅。
她用二十年陪我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而我在最近三年里,把一部分成果偷偷给了另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三苏晚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
她一进病房就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然后转头问医生:“情况严重吗?”“发现得比较早,目前是轻度脑梗,
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应该能控制住。但后续需要长期服药,严格控制血压和血脂,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喝酒熬夜了。”苏晚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
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表情平静得像在开工作会议。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慌——她每次慌的时候,
就会变得特别有条理、特别冷静,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给情绪留下任何空间。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苏晚站在床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你不用说对不起,
”苏晚的声音很轻,“该说对不起的事,你还没说。”我心里一紧,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情绪。“什么意思?”我问。苏晚没有回答。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那个文件袋是黑色的,
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她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
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沈知远,你给那个女人买了十七套商铺,对吧?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你……你怎么知道?”苏晚没有回答。她打开文件袋,
把里面的东西一沓一沓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尾的毛毯上。一沓,两沓,
三沓……五十一本。五十一本红彤彤的产权证。我瞪大了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认出那些产权证——每一本都和给林漫买的那十七本一模一样,只是数量多了三倍。
“你买一套,我就用你的钱给自己买三套。”苏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给那个女人花了多少钱,我就从公司账上转走三倍的钱,买成我名下的商铺。三年了,
你一共花了三千两百万,我转走了九千六百万。这些商铺,每一套都在我名下,
每一套都是你亲手挣的钱。”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飞。我想说什么,
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对不对?
”苏晚微微偏着头看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以为你瞒天过海,
把公司的钱转到林漫的账上,再从林漫的账上买商铺,我就查不到了?沈知远,
你是不是忘了我学什么专业的?”我没有忘。苏晚是名校会计系毕业的,注册会计师,
在认识我之前,她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了三年审计。她的专业能力,
比公司里任何一个财务人员都强。但我以为她已经很多年不碰这些东西了。
我以为她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就全心全意做家庭主妇了。
我以为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接送孩子、买菜做饭、做做瑜伽、逛逛街。我以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苏晚想了想,
说:“两年零十个月前。你第一次给林漫转账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两年零十个月。
也就是说,从我开始背叛她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她没有揭穿我,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只是默默地,一笔一笔地,把我的钱变成了她的钱。
我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这个女人,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女人,她到底有多能忍?
四我认识苏晚的时候,二十三岁,她二十一岁。那年我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
在一家小建筑公司做技术员,月薪三千五,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里。
苏晚是朋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白衬衫,扎一个马尾辫,素面朝天,
笑起来牙齿很白。我记得那天我们在一家很便宜的川菜馆吃饭,点了四个菜,
花了不到一百块钱。苏晚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因为环境简陋而表现出任何不满。
吃完饭我送她回宿舍,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的提拉米苏看起来很诱人。她多看了两眼,
我问她想不想吃,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太贵了”。我当时一个月工资三千五,
一块提拉米苏二十块钱,她说太贵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
但条件也不差。她父亲是中学副校长,母亲是医生,从小吃穿不愁。她跟我在一起,
吃的苦比她前二十一年加起来都多。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在老家摆了八桌酒席,没有婚纱照,
没有婚庆公司,连戒指都是银的。苏晚没有抱怨过一句,那天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
笑得比任何新娘都开心。结婚后,我辞了技术员的工作,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建筑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三个人租了一间办公室,接一些别人看不上的小工程。头两年,
公司一直在亏钱,合伙人退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死撑着。最困难的时候,
我欠了供应商六十多万,债主天天打电话催债。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苏晚没有说一句埋怨的话,她回了一趟娘家,带回来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二十万。
“我爸的积蓄,”她把卡递给我,“你先拿去还债。”我接过那张卡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知道那二十万是她父母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也知道她回去求她爸妈的时候一定很难开口。
她是一个自尊心那么强的人,为了我,什么面子都可以不要。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了。
先是还清了所有的债,然后开始盈利,再然后越做越大,从小工程做到大项目,
从本地做到外地。我们搬出了地下室,先租房,后买房,再换更大的房。我们有了孩子,
一个女儿,小名叫甜甜,长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甜。我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
带苏晚去了一家很贵的西餐厅,点了一瓶很贵的红酒。苏晚喝了两杯,脸微微泛红,
看着我说:“沈知远,你终于做到了。”我握着她的手,说:“是你陪我做到的。
”那时候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我以为我会一辈子记得她的好,一辈子对她好。
我以为那些一起吃苦的日子会成为我们婚姻的基石,让我们在任何风雨面前都不会动摇。
但我错了。钱越赚越多,心却越来越远。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苏晚开始把重心放在孩子和老人身上,
明天女儿家长会你去”“下周妈要做手术你记得打钱”——那些曾经让我们彻夜长谈的话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我承认,是我先疏远了她。是我用加班和应酬当借口,
把家当成了旅馆。是我在那些漫长的夜晚里,宁愿一个人坐在书房刷手机,
也不愿意走进卧室跟她聊聊天。然后林漫出现了。她是合作单位的一个项目经理,年轻,
漂亮,说话声音好听。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崇拜,那种崇拜让我觉得自己的中年危机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我不知道别的男人是不是也这样,但对我来说,一个年轻女人的崇拜就像毒品,明知道有毒,
却戒不掉。五和苏晚摊牌之后,住院的日子变得无比漫长。每天苏晚都会来医院,
给我带饭、陪我检查、跟医生沟通治疗方案。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会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会帮我把被子掖好,
会在离开之前说一句“好好休息”。但我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是五十一本产权证砌起来的,冷冰冰的,推不倒,绕不过。我试着跟她谈过几次,
每次都以沉默告终。“苏晚,我们谈谈。”“谈什么?”她头也不抬,继续削苹果。
“谈……那件事。”“哪件事?”她削苹果的动作没有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
长长的一条,没有断。“是你给情人买十七套商铺的事,还是我从你账上转走近一个亿的事?
”我哑口无言。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放在我床头。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我,说:“沈知远,我跟了你二十年。你穷的时候,
我没嫌弃过你;你负债的时候,我没离开过你;你忙到一个月不着家的时候,我没抱怨过你。
我为你生了孩子,为你伺候了父母,为你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你觉得,这些加起来,
值不值一个亿?”值吗?当然值。不值吗?从市场经济的角度来说,
一个亿买一个人二十年的青春、付出和牺牲,可能还少了。但我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我。“我不是为了钱,”苏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