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5-11-19 11:53:24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在六岁那年的春天。那天幼儿园发了小红花,
我攥着皱巴巴的纸片跑回家,想让赵慧兰夸我一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
她正蹲在灶台前揉面,面粉像雪一样落在她灰扑扑的围裙上。“妈,你看。
”我把小红花举到她眼前,声音里带着雀跃。她头也没抬,
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放一边去,把院里的柴火劈了。”我愣在原地,
手指把小红花捏得更皱了。隔壁的丫丫昨天得了小红花,她爸用红绳给她系在辫子上,
还买了水果糖。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我不能像丫丫一样”,
但看到赵慧兰眼角的皱纹和灶台上那碗只有咸菜的糙米饭,话又咽了回去。
院里的柴火堆得比我还高,斧头沉得像灌了铅。我抡着斧头劈下去,木柴没断,
虎口倒震得发麻。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没人管的野孩子。劈到第七根时,
赵慧兰拎着水桶从外面回来,看了眼地上歪歪扭扭的柴火,突然就发了火。“废物!
这点活儿都干不好,养你有什么用?”她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水溅了我一裤腿,
“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来!”“捡回来”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愣在那里,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前几天听到的闲话。张婶在巷口跟人说,
我不是赵慧兰亲生的,是当年她男人从外地抱回来的,本来想养着当劳动力,
没想到是个丫头片子。那天晚上我没吃饭,缩在猪圈旁边的小棚里哭。棚顶漏雨,
滴答滴答落在我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赵慧兰和那个被我称作“爸”的男人在屋里吵架,
声音透过薄薄的土墙传过来。“她都六岁了,能帮着干活了,你别总说那话。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干活?她能干什么?劈个柴都劈不利索!我看还是送走吧,
省得浪费粮食。”赵慧兰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送哪儿去?当年抱她回来的时候,
人家就说了,不能随便送回去……”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我真的不是他们的孩子,原来我连被嫌弃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的。从那以后,
我更懂事了。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放学回来就去地里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搓草绳,
赵慧兰说能换几个钱。丫丫背着新书包去上小学那天,我蹲在地里拔草,
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泥土里。赵慧兰从不给我零花钱,
甚至很少给我买新衣服。我穿的都是村里孩子穿过的旧衣服,补丁摞着补丁,
夏天热得起痱子,冬天冷得像冰窖。有一次学校要交五块钱的资料费,我磨了赵慧兰三天,
她最后从炕席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摔在我脸上:“读什么读?
女孩子家认字有什么用?早晚是要嫁人的!”我捡起地上的毛票,数了数只有三块二。
那天放学,我绕到山后去挖野菜,想卖给镇上的饭馆换点钱。
天黑的时候才背着半筐野菜往回走,脚下一滑摔进了沟里,膝盖磕出个大口子,
血把裤腿都染红了。回到家时,赵慧兰正在吃饭,桌上摆着一碗鸡蛋羹,
是给她小儿子——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弟弟——做的。她看了眼我流血的膝盖,
眼皮都没抬:“死不了就赶紧把野菜收拾了,明天让你爸去镇上卖。”我没哭,
只是觉得膝盖疼得钻心,心里更疼。那天晚上,我坐在灶门前,看着跳动的火苗,
第一次想起那个“抱我回来”的人。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丢下?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无尽的劳作和嫌弃中耗下去,像村口那棵枯树,
默默等着腐朽的那天。直到十五岁那年,班主任把一张高中录取通知书递到我手里。
“秦南筝,你考上县一中了,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
”班主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学,将来肯定有出息。”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
手一直在抖。县一中,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可回家把通知书递给赵慧兰时,
她只扫了一眼,就撕成了碎片。“高中?我看你是疯了!”她把碎片扔在我脸上,
“家里供你弟弟上学就够费劲了,哪有钱给你瞎折腾?明天跟你爸去镇上的砖厂干活,
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呢!”“我想上学。”我咬着牙,声音发颤,这是我第一次敢跟她顶嘴。
“上学?上学能当饭吃吗?”她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告诉你,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踏出这个家门半步!”那天晚上,
我把撕碎的通知书一片一片捡起来,拼了半宿,却怎么也拼不全。眼泪落在碎片上,
晕开了上面的字迹。那个“重点高中”的印章,像个嘲笑的眼睛,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赵慧兰就把我拽到了砖厂。机器轰鸣着,粉尘像雪一样飘在空中,
工人们都戴着口罩,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她跟工头说了几句,塞过去一包烟,
然后指着一堆砖坯:“给我好好干,偷懒就别想吃饭!”我站在砖堆前,
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砖坯,突然觉得很绝望。难道我这辈子,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砖厂的活很累,每天要搬几百块砖,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茧,茧子又磨破。
晚上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有一次累得睡着了,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本上,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醒来时,
眼泪湿了枕头。就这样干了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工头把钱递给赵慧兰,她数了数,
揣进兜里,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鼓起勇气跟她说:“妈,我想……”“想什么想?
”她打断我,“这点钱还不够你弟弟买辅导书的,赶紧干活去!”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觉得陌生又可怕。这个我喊了十五年“妈”的女人,从来没给过我一丝温暖。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那天砖厂停工,我躲在工棚里看书,是从废品站捡来的旧课本。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突然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请问,
这里有个叫秦南筝的女孩吗?”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愣了一下,
站起来:“我就是。”他看到我,眼睛突然就红了,快步走过来,想碰我的手,又缩了回去。
“孩子,我是……我是你亲生父亲,我叫顾正国。
”“亲生父亲”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我看着他,西装革履,
和砖厂的环境格格不入,脸上带着儒雅的气质,和赵慧兰、和村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你认错人了。”我后退一步,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没错,不会错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我手里,“你看,这是你刚出生的时候,
和你妈长得一模一样。”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个襁褓里的婴儿,眉眼确实和我有几分像。
我看着照片,又看着他,突然就哭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积压了十五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顾正国也红了眼,他说当年家里出了变故,
没办法才把我送出去,这些年一直在找我,现在终于找到了。他说要带我走,让我继续上学,
给我最好的生活。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
又想起赵慧兰的刻薄、砖厂的粉尘、那些被撕碎的梦想,点了点头。离开砖厂那天,
赵慧兰没来送我。顾正国给了她一笔钱,她接了,然后就转身回了屋,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我坐在顾正国的车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庄,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顾正国把我带到了城里,给我买了新衣服、新书包,带我去吃了我从来没吃过的西餐。
他住的房子很大,装修得很漂亮,和我以前住的土坯房天差地别。“筝筝,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他笑着说,眼睛里满是疼惜,“明天我就带你去学校,
咱们从高一开始读。”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妈……她怎么没来?
”顾正国的笑容僵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妈身体不好,等她好点了,我就带她来看你。
”那时候的我,还天真地以为,我终于苦尽甘来了。我有了新衣服,有了宽敞的房间,
有了可以继续上学的机会,还有了一个看起来很疼我的父亲。我像一只断线的风筝,
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线。可我没想到,这根线,很快又断了。城里的生活对我来说,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顾正国给我找了最好的高中,给我请了家教补落下的课程。
我第一次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第一次用上崭新的课本,
第一次有人在我生病时给我倒水喂药。顾正国对我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会记得我的生日,给我买蛋糕;会在我考试进步时,带我去游乐园;会在我晚上学习时,
给我端来热牛奶。他总说:“筝筝,以前是爸爸对不起你,以后爸爸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开始慢慢接受他,开始喊他“爸爸”。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别扭,
但看着他听到这两个字时欣慰的笑容,我心里也暖暖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保养得很好,
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顾正国看到我,赶紧介绍:“筝筝,这是你妈,林婉。”我愣在那里,
看着她,说不出话。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顾正国的激动,只有审视,像在看一件物品。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就转过头去,和顾正国说起话来,仿佛我不存在一样。
那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林婉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汤。顾正国想找话题,
说我学习很努力,考试进步很大,她也只是“哦”一声,没什么表情。晚饭后,
我听到他们在书房吵架。“你怎么能把她接回来?你忘了当年是怎么说的了吗?
”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怒气。“婉儿,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我们不能不管她……”“女儿?当年要不是你心软,把她送出去的时候就该断了念想!
现在她回来了,别人知道了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可她吃了那么多苦……”“吃苦也是她命不好!顾正国,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认她的!
要么你把她送走,要么……”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她不是身体不好,
是不想认我。原来在他们心里,我只是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麻烦。从那以后,
林婉就经常来家里,但她从不理我,有时候甚至会故意刁难我。
她会把我洗好的衣服扔在地上,会说我做的饭难吃,会在顾正国不在家的时候,
让**这干那。顾正国夹在中间,很为难。他会偷偷安慰我,说林婉只是一时想不通,
让我多担待。我点点头,把委屈咽进肚子里。我怕我一闹,连这短暂的温暖都会失去。
高一下学期,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发现像晴天霹雳,把我打懵了。我才十六岁,
我还在上学,我怎么会……我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只记得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
我喝了点同学递过来的饮料,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敢告诉顾正国,更不敢告诉林婉。
我躲在厕所里哭,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觉得天塌下来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医生拿着手术刀朝我划过来。我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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