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谢九渊就坐在她对面看了她整整一个时辰。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湿漉漉的长衫已经不再滴水了,但那股阴冷的潮气仍然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是一块永远晾不干的苔藓。
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
像是在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眼都要把她的轮廓重新刻进记忆里。
林念念被看得头皮发麻。
“夫君。”她试探性地开口,“您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为何?”
“因为......瘆得慌。”
谢九渊微微偏头,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温和,很无害,像一个真正温柔体贴的丈夫那样点了点头。
“好。”
他闭上了眼睛。
但下一秒,林念念感觉到脚踝一凉。
她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白色根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腿底下钻了出来,正悄悄地缠上她的脚踝,一圈,两圈,像是怕她跑了似的,系了个松松的结。
“......”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谢九渊。”
“嗯?”
“你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我?”
谢九渊依然闭着眼,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一些。
那根缠在她脚踝上的根须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娘子的脚踝好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一把就能握住。”
林念念的脸又红了。
这次是气的。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转移话题。
“夫君,我问你几个问题。”
“娘子请问。”
“你是不是早就附在那块牌位上了?”
“嗯。”谢九渊终于睁开眼睛,深黑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七十年前,我战死沙场,尸骨被埋在了一棵老槐树下。后来树被砍了,木头被人做成了牌位,刻上了我的名字。”
“所以你其实是个......?”
“树中之鬼。”他替她说完了,“槐树本就属阴,我附在上面七十年,早就和它长在一起了。根是树根,也是我的骨头。汁液是树汁,也是我的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根缠在她脚踝上的根须又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林念念低头看了看那根惨白的、布满裂纹的树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张矜贵清俊的脸,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比喻。
这不就是植物人吗。
不对,是植物鬼。
“你笑什么?”
谢九渊忽然问。
“我没笑!”
“嘴角翘了。”
“抽筋了。”
谢九渊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是从她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里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前倾。
“娘子。”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是一种耳语,“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啊。”林念念一脸无辜,“我就是在想,夫君一个人等了七十年,挺不容易的。”
“是吗。”
“是啊。你看你,又冷又湿的,一个人待在地下这么多年,多孤单啊。”她语气真诚,眼神清澈,“既然现在我是你的未亡人了,那我肯定要对你好一点,对不对?”
谢九渊看了她两秒。
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温柔,温柔到让人几乎忘记了他的袖子底下还藏着一截枯死的树根。
“娘子对我真好。”
“应该的应该的。”
“那娘子打算怎么对我好?”
“首先,”林念念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我们得讲卫生。你身上这股潮气太重了,长期下去对身体不好。”
“我已经死了。”
“对鬼体也不好。”
谢九渊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新鲜。
“所以第一步,”林念念站起身,忍着小腿上的根须拉扯,走到墙角拿起一条干毛巾,“我给你擦擦头发。”
她转身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她脸上的表情稳如老狗。
这是她的计划第一步:假装顺从,降低警惕。
这鬼虽然变态,但目前看来还算吃软不吃硬。
只要她表现得够乖、够甜、够无害,他总会松懈的。
一旦他松懈了,她就能找到机会跑路。
林念念拿着毛巾走到谢九渊身后,把他半干不湿的长发拢到手里,开始轻轻地擦拭。
他的头发很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苔味,不难闻,反而有一种雨后山林的气息。
发丝在她手心里凉丝丝的,像是握着一把冰凉的丝绸。
谢九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窗外的蝉鸣被隔绝在破旧的窗纸之外,阳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
林念念擦着擦着,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谢九渊的侧脸。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又长又黑,静静地覆在苍白的皮肤上。
等等,鬼会睡觉?
但他确实是完全放松了。
肩膀微微下沉,呼吸变得极为缓慢,缠绕在她脚踝上的根须也松了几分力道。
林念念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现在跑的话,能跑掉吗?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距离。
三步。
三步就能冲到门口。
外面是大白天,鬼应该怕阳光吧?
虽然谢九渊好像不怕,但他现在闭着眼睛,反应总有延迟的......
她的手悄悄从头发上移开。
缠在脚踝上的根须又松了一点。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