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家堂屋就摆开了阵仗。
沈母坐在上位,大伯和大伯娘一左一右,连平时不怎么管事的二叔也被叫来了。沈玉珍靠着门站着,胳膊抱在胸前,看戏的架势。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大伯娘昨晚连夜算的。
"云棠啊,"沈母先开口,语气慈和得像在哄孩子,"你去海岛随军,家里人都替你高兴。可你一个人带三个娃,路上那点票证哪够使?大伯娘帮你算了算,你把多余的布票和粮票先留下,到了岛上部队管饭管住,要那么多票做什么?"
大伯娘接话更快:"就是!海岛又不用你自己开伙,把票省下来给家里应急,你也算对得起你妈把你拉扯大。"
沈云棠坐在板凳上,三个孩子紧挨着她。
她没马上说话。
"而且,"沈玉珍从门边慢悠悠插了一句,"妹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陆砚川多少年没回来了?你确定他还认你?万一到了岛上人家不接收,你拿着票至少还能回来。票留在家里,也算给自己留条后路。"
陆小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七岁的男孩拳头攥得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了,嘴唇抖了两下。
但他没说话。
他记得妈妈昨晚搂着他说的那句:"小舟,到了爸爸那儿之前,你得忍住。"
可五岁的陆小满没人叮嘱她忍。
她歪着小脑袋,忽然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在安静的堂屋里清楚楚。
"姑,你为啥总盼我爹不要我们呀?"
沈玉珍脸色一僵。
小满还没说完,接着问了一句更要命的:"是不是因为你嫁不出去,看我妈有爹心里不舒服?"
院门外本来就有隔壁的人路过,这会儿脚步声停了。
有人探头往里张望。
沈玉珍的脸腾地红了,声音发尖:"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谁教的?沈云棠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沈母也沉了脸:"云棠,你看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
沈云棠伸手摸了摸小满的脑袋,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小满说的是实话,我怎么教的她?"
她没给沈母接话的机会,伸手从贴身布包里把票证取出来,一张摊在桌面上。
动作不急不慢,像在供销社里理货。
"这是陆砚川随信寄来的路费,三张火车票,大人一张、小孩两张。这是粮票,路上四天份量,按三个孩子口粮算的。"
她的手指点在那几张票上,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楚。
"每一张都有用处。这是孩子路上的口粮。谁伸手拿,就是从军属孩子嘴里抢粮食。"
大伯娘脸色变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云棠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你们要觉得我沈云棠好欺负,行。但今天这院子外面站着人,隔壁张婶李嫂都听得见。谁要扣军属的随军票证,明天我就去公社找武装部反映。"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
大伯娘的嘴巴张了又合,脸涨得通红。
沈母坐不住了,声音哽咽起来:"你这孩子,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我什么时候扣你的票了?我不过是替你着想……"
这话搁以前,沈云棠听了会心软。
可这回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孩子。
小贝饿得脸色蜡黄,小满的棉袄袖口磨得露出棉花,小舟的裤子短了一截,露着脚踝上的冻疮。
陆砚川这两年寄回来的钱和票呢?
她心里门清。
"妈,"沈云棠声音不高,"砚川这两年每季度往家里寄钱,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这些钱我一分没见着,三个孩子一分没花上。随军是他给我和孩子安排的路,不是给沈家人安排的提款机。"
沈母的脸白了。
大伯娘猛地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沈云棠脸上:"你血口喷人!那些钱你妈替你存着呢,你这是恩将仇报!"
"存在哪儿了?"沈云棠看着大伯娘,"存折给我看看。"
大伯娘卡住了。
院门外,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张婶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嘀咕:"我就说嘛,那当兵的不可能一分钱不往家寄,原来全叫老沈家截了……"
沈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这是要逼死妈啊……"
沈云棠没再接话。
她把票证收好,重新放进贴身布包,拉着三个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伯娘在身后尖着嗓子喊:"你走了别后悔!海岛那破地方,我看你怎么活!等混不下去了,别哭着爬回来!"
沈云棠脚步没停。
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朝大伯娘甜一笑:"大伯娘再见,我们去找爸爸了,不跟你抢粮食了哦。"
旁边几个邻居没绷住,有人笑出了声。
大伯娘气得脸都歪了,刚要追出来撒泼。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轻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是村里刘支书的声音。
刘支书手里夹着烟,站在院门口,目光从大伯娘脸上扫到沈母脸上,慢慢说了一句:"老沈家的,军属随军是正经手续,部队下的通知。我可提醒你们一句,这事办利索的,往后大家面上都好看。"
大伯娘的手缩回去了。
沈母抹着眼泪不吭声了。
刘支书没多待,点了点头就走了。
沈云棠站在院门外的土路上,背后是沈家大院,面前是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土腥味。
三个孩子仰头看她。
陆小舟轻声说:"妈,我们什么时候走?"
沈云棠把布包贴了胸口,里面那张介绍信的红章硌着她的皮肤。
"明天。"
她拉着三个孩子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身后隐约传来沈玉珍的声音,她跟大伯娘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但风送过来几个字。
"……别急,她还没出这个村呢……到镇上火车站还有四十里地,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怎么走?"
沈云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沈家人不会这么轻易放手。明天去镇上的路才是真正的关卡。四十里地,三个孩子,没有自行车,没有人送。
而沈家人只要堵在路上截住她,一切就可能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