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陆霆舟准时出现在餐桌前。
沈知意从楼上下来,他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财经报纸。
林姨端上温热小米粥,又放了几样清淡小菜。
“太太,先生说您胃还没养好,早餐先吃软一点的。”
沈知意看向陆霆舟。
男人低头看报纸,仿佛这话与他无关。
她坐下,拿起勺子:“谢谢林姨。”
陆霆舟淡声道:“十分钟后出发。”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我还没吃完。”
“那就十五分钟。”
“……”
她有些无语,陆霆舟所谓“一起吃早餐”,原来并不包含温情脉脉的夫妻闲谈,更像监督她进食。
沈知意默默喝粥。
对面男人忽然问:“昨晚宋晚棠又联系你了吗?”
“没有,”她话到嘴边,立刻改成,“未再联系。”
陆霆舟看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措辞有些怪,却未追问。
“宋家慈善夜那边,陆氏不会派人。”
沈知意一怔:“你也不去?”
“宋家手伸到陆氏发布会,我还去给他们撑场面?”陆霆舟语气冷淡,
“他们想借陆氏抬身价,想得太轻松。”
沈知意低头搅了搅粥:“宋晚棠大概会很失望。”
“她失望,与你无关。”
这句话倒让沈知意心里舒坦了些。
上午九点二十分,黑色宾利驶入沈家别墅。
一夜之间,沈家似乎更冷清了。
昨晚梁玉芬等人闹过后,客厅里还有茶杯碎片未收干净。
沈荣生不在家,佣人说他去了医院看温婉。
沈知意轻轻松了口气,
她暂时不想面对父亲。
陆霆舟陪她上楼,
沈知意的房间还保持着五年前离家前的模样,只是很多物件蒙了灰。
窗台上的干花早已褪色,书桌上摆着几本珠宝设计手稿,角落里放着一只旧皮箱。
她打开衣柜,把常用衣物和设计资料一件件收进箱子。
陆霆舟站在门口,并未走近。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
粉白色墙纸、旧相框、少女时期的香水瓶、珠宝设计奖杯。
这里承载着沈知意被宠爱的年少,也承载着他曾经无法触及的距离。
五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时,很是局促,连坐都不敢坐。
沈知意却拉着他坐到窗边,笑着说:“陆霆舟,别像进了展览馆一样。”
那时他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给她更好的房间,更大的窗,更亮的灯。
后来,他真有了这一切。
可沈知意却离开了他的世界,一走就再不回头。
“这几本手稿要带走吗?”陆霆舟忽然问。
沈知意回神:“要。”
她走到书桌旁,把手稿放进行李箱,翻动抽屉时,指尖碰到一个旧铁盒。
她动作顿住。
陆霆舟注意到她的停顿:“怎么?”
“没什么。”
她下意识把铁盒往抽屉深处推。
可箱子里的衣物堆得太高,她转身时手臂碰到书桌边缘,旧铁盒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盖子弹开,
里面几样小物件散了出来。
一张泛黄电影票根,一枚旧校徽,一只已经褪色的蓝色发圈,还有一条银色星星手链。
手链掉在陆霆舟脚边,细细一圈,便宜得明显,星星吊坠边缘甚至有些发黑。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住。
沈知意脸色瞬间变了,立刻蹲下去捡。
可陆霆舟先一步弯腰,拾起那条手链。
他指尖夹着那点旧银色,目光沉得可怕。
五年前,他把这条手链送给她时,花了三百二十七块。
那几乎是他当时全部积蓄。
他记得那家小店昏黄灯光,记得店员轻慢地看他,记得自己盯着柜台里最便宜却最像星星的一条手链看了很久。
那天沈知意生日,沈家给她办了盛大派对,名流公子送钻石、送名包、送稀有香水。
他只敢在派对结束后,把她叫到花园角落,把那个小盒子递给她。
他以为她会嫌弃,
可她戴上后笑得很漂亮,踮脚亲了他一下。
她说:“陆霆舟,以后我每年生日都要礼物。”
他当时几乎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后来分手那晚,他站在雨里,脑子里反复想起这条手链。
他甚至卑劣地想,沈知意会不会把它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他一样轻松。
可如今,它竟然躺在旧铁盒里,被保存了整整五年。
这认知没有让他高兴。
相反,它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他最深处的自卑里。
她既然留着,为什么还能说出那些话?
既然还记得,为什么又能那么狠心?
陆霆舟眼底压抑的情绪翻涌,声音冷得发哑:“你留着这破烂干什么?”
沈知意蹲在地上,手指僵住。
她轻声道:“还给我。”
陆霆舟看向她:“我问你,留着干什么?”
“旧东西而已。”
“旧东西?”他低笑一声,笑意里全是讽意,
“沈知意,你连这种便宜货都留着,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当年分手也有苦衷?证明你心里还念着我?”
沈知意脸色微白:“陆霆舟,别这样。”
这几个字像火星落进干草。
陆霆舟骤然攥紧手链,星星吊坠硌进掌心。
“别哪样?”他步步逼近,
“当年你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说跟我在一起会变成笑话。现在又把这东**着,沈知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书桌。
“我从未把你当笑话。”
“那你把自己当什么?”
陆霆舟眼眶隐隐泛红,语气却更冷,
“收藏旧物的深情人?还是如今走投无路,想靠几件破烂换我心软?”
沈知意被这句话刺得脸色煞白。
她攥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我留着它,和现在求你帮沈氏无关。”
“那和什么有关?”
她抬眼看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和我喜欢过你有关,
和我从来没忘记你有关,
和那年我不敢爱、不能爱、也不知如何爱有关。
可她说不出口。
陆霆舟看着她沉默,眼底最后一点波动也冷了下去。
“说不出来?”
沈知意声音发哑:“你把它还给我。”
陆霆舟忽然一哂,笑得极轻,也极冷。
“沈知意,你现在已经坐在陆太太的位置上,还抱着这种三百块的旧东西不放?”
他转身拿过她的大衣,直接披到她肩上。
沈知意一惊:“你做什么?”
“带你去看清楚,什么东西配得上陆太太。”
她抓住他的手腕:“我不去。”
陆霆舟反手扣住她的手,力道很重,却避开她手腕脆弱处。
“由不得你。”
两人一路下楼。
许特助看见陆霆舟阴沉的脸色,立刻闭嘴替他们打开车门。
沈知意坐进车里,胸口起伏不定,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手链。
陆霆舟把手链攥在掌心,像攥着一块令他厌恶又无法舍弃的伤疤。
车子驶向雾港最顶级的高定珠宝会所。
一路上,两人谁也不说话。
沈知意无数次想开口解释,却又在看到陆霆舟冷硬侧脸时把话咽下。
或许,对方今天真正愤怒的并非手链。
他恨的是自己曾经贫穷无力,恨那时把全部真心捧给她,却仍被推开。
那条手链对她而言,是旧爱残存。
对他而言,却像耻辱的证明。
半小时后,车停在“MaisonÉtoile”门口。
这是雾港最昂贵的高定珠宝会所之一,专供豪门定制,每一套作品价格都高得令人咋舌。
经理早已接到消息,亲自迎出来。
“陆总,陆太太。”
陆霆舟牵着沈知意进去,面色冷沉:“把今年最贵的高珠套组拿出来。”
经理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好的,陆总。”
沈知意站在灯光璀璨的展厅中央,心里却沉闷发疼。
她低声说:“陆霆舟,你不需要这样。”
“需要。”他看着她,目光锐利,“我需要让你知道,现在我能给你的,远比当年多。”
沈知意眼眶酸胀:“我从来没因为钱……”
陆霆舟打断她:“别说。”
他像怕听到某个答案,又怕她随便一句解释就动摇自己筑了五年的心墙。
很快,经理带人捧出一整套蓝钻高珠。
项链、耳坠、手镯、戒指,在灯下折出冷艳光芒,像把海底星辰切割成无数细碎碎片。
“这套名为‘雾海星河’,主石采用罕见蓝钻,总价一千两百万。”
沈知意呼吸一滞。
陆霆舟却连眉都没抬:“包起来。”
经理喜出望外:“陆总不让陆太太试戴一下吗?”
陆霆舟看向沈知意:“戴。”
沈知意站着没动。
“我不喜欢。”
陆霆舟眸色骤冷:“你喜欢什么?喜欢这条破链子?”
他摊开掌心,那条旧手链安静躺在那里,发黑的星星吊坠与展柜里唯美珠宝形成刺眼对比。
经理和店员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沈知意脸色苍白,声音却很轻:“对,我喜欢它。”
陆霆舟眼底彻底沉下去。
下一秒,他走到展厅角落,抬手把那条手链扔进垃圾桶。
金属落入桶底,发出极轻一声响。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
那一声很轻,却像砸在她心口。
她几乎本能地冲过去。
陆霆舟一把扣住她手腕:“沈知意!”
她红着眼看他:“放手。”
“为一条破烂,你还想捡?”
“那不是破烂。”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颤得厉害。
“陆霆舟,那是你送我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砸得陆霆舟眼底情绪狠狠一震。
可他很快又被更深的偏执吞没。
“我送过你的东西,以后只会更好。”
他盯着她,近乎残忍地说,
“过去那种廉价东西,配不上现在的你,也配不上现在的我。”
沈知意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难过。
难过到连争辩都失去力气。
他以为自己扔掉的是贫穷、狼狈、自卑和旧日伤口。
可对她而言,那是唯一证明他们曾经真心相爱过的东西。
经理小心翼翼把蓝钻项链捧过来,
陆霆舟亲手拿起项链,站到沈知意身后。
冰凉钻石贴上她锁骨时,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镜子里,她穿着浅色大衣,脖颈间蓝钻光芒璀璨得刺眼。
陆霆舟站在她身后,手指替她扣好项链,姿态亲密,眼神却像冬夜的海。
“看见了吗?”他低声说,“陆太太该戴这个。”
沈知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强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苦。
“很漂亮。”
陆霆舟指尖微顿。
她继续说:“可它再贵,也替不了那条手链。”
陆霆舟脸色沉下来。
沈知意转身看他,眼眶微红,却没掉泪。
“你可以把它扔掉,可你不能替我决定它值不值得。”
说完,她抬手摘下蓝钻项链,放回经理托盘里。
“这套东西陆总喜欢,可以买,可我不会戴。”
展厅里空气几乎凝固。
经理额角冒汗,许特助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
陆霆舟盯着她,胸口起伏很轻。
他明明该愤怒,
可看见她眼底那点近乎破碎的红,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戴着那条三百块手链在灯下转圈,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那时她眼里只有他。
现在他有了全世界最贵的珠宝,却换不回那一眼。
陆霆舟沉默良久,声音冷硬:“买。”
经理立刻点头:“好的,陆总。”
沈知意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陆霆舟未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