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十五分。
海城第一医院规培生宿舍。
陈澈刚把一双熬了一宿的帆布鞋脱下来,整个人倒在硬板床上。
三十六小时没合眼,后脑勺沾到枕头的瞬间,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嗡——嗡——”
枕头边的手机震了。
他没睁眼,摸索着划开屏幕。
小李的消息弹了出来:【陈哥,别睡了。孙老师在科室发火,说你昨晚刘国强的病历出了大问题,让你现在就滚过去。】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单子,脸色很难看。你小心点。】
陈澈看着屏幕。
两秒后,他翻身坐起。
十分钟后,陈澈推开了急诊科二线值班室的门。
孙伟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捏着两份刚刚从内网打印出来的单子。
看见陈澈进来,孙伟没废话,直接把单子拍在桌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格外刺眼。
“签了。”孙伟说。
陈澈走近,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顶头几个大字:《急诊科规培生医疗行为异常情况说明》。
“看看我冤枉你没有。”孙伟靠在椅背上,从旁边摸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扔到单子上。
陈澈没拿笔。
他低头看内容。
第一条:凌晨一点四十分,违规干预门诊接诊流程,在无执业权限情况下,擅自指令护士开具心电图检查。
第二条:违规下达口头医嘱,在无上级医师当场授权下,给予患者大剂量双抗药物(阿司匹林、替格瑞洛)口服。
第三条:越级。再次越级联系心血管外科主任。
写得滴水不漏。
每一条,都是真实发生的。每一条,都卡在能让一个规培生直接卷铺盖走人的制度死穴上。
“我救了一条命。”陈澈开口。
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那是心外科周主任的本事,不是你的!”孙伟突然拔高了音量,身子猛地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你是不是觉得昨天你把人送进了导管室,你就是功臣了?”
孙伟指着情况说明上的第二条。
“阿司匹林三百毫克,替格瑞洛一百八十毫克。陈澈,你一个规培生,谁给你的胆子直接让人吃药?”
“他是右冠完全闭塞,必须第一时间建立抗凝通道。”陈澈看着孙伟的眼睛。
“如果他是主动脉夹层呢!”
孙伟吼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
“如果是夹层,你这几百毫克的抗凝药塞进去,他在平车上就会大出血死掉!到时候医疗事故追责,病历上是你下的口头医嘱,赵敏执行!你们俩一起去坐牢!”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
在医院,结果好,掩盖不了过程的违规。
陈澈在当时没有任何影像学依据证明不是夹层。
但他有系统。
他百分之百确定那是下壁心梗。
可这番话,他没法说,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在现有的医疗流程里,他昨晚的行为,就是一场毫无根据、赌上护士和自己前途的疯狂赌博。
“怎么不说话了?”孙伟冷笑出声,“昨天拦着病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
“你要是不想签也可以。这份东西我不压在科里了。”
孙伟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现在就把它送去行政楼三楼,交给医务科的张广平科长。按规培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累计重大违规操作,直接启动延迟结业或者清退流程。”
孙伟盯着陈澈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慌乱、求饶,或者是像前天那样的暴怒反驳。
什么都没有。
陈澈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
如果递上去,走正式处分流程。
他连留在这里继续接夜班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留不下,脑海里的系统就是个摆设。上一世没救回来的人,这一世依然要死。
他拿起了桌上那支红色的签字笔。
拔开笔帽。
在两张情况说明的右下角,唰唰两笔。
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了。”陈澈把笔放回原位,“还有事吗?孙老师。”
孙伟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打压的话,甚至想好了陈澈摔门不干时他该怎么去教务科写报告。
结果,陈澈痛痛快快地认了账。
这种感觉就像蓄足了力气的一拳,狠狠打在了一团烂棉花上。
非但没伤到人,反而扭了自己的手腕。
“你少在这给我装死狗。”孙伟压着火,“以后你值班,哪怕病人要在你面前断气,没有上级医师签字,你连一张创可贴都不许开!出去!”
陈澈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门在背后合上。
办公桌前。
孙伟拿起那两张签好字的《情况说明》。
他没有真的放进牛皮纸信封。
而是拉开了右手边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塑料透明文件夹。
里面已经躺着一张前天的处分单。
加上这两张。
三张了。
孙伟把纸仔细放平,按上锁扣。
他在等。
他太了解陈澈这种轴到极点的人了。这小子只要还在急诊,只要还有病人送进来,他就绝对管不住那张嘴。
只要再有一次。
不用急诊科主任秦海去压,他会直接拿着这些铁证敲开张广平的门,让这个规培生永远在医学界除名。
走廊里。
白班的人已经忙开了。
推车声、病人家属的催促声混成一团。
陈澈走到护士站前,准备拿自己的水杯回宿舍。
赵敏正在给分诊台的电脑重启。
她看了一眼陈澈出来的方向。
“你签了?”赵敏压低声音问。
“不签他直接送医务科。”陈澈端起水杯,“签了就还能压在科室内部。”
赵敏动作顿了一下。
她手底下的鼠标点了两下刷新,没接陈澈的话,而是调出了下午的最新排班表。
看完屏幕。
赵敏的眉头直接竖了起来。
“今天星期几?”赵敏转头问旁边的小李。
“周四啊,护士长。”
赵敏抓起鼠标,对着屏幕点得咔咔响。
“孙伟排的什么班?!”
陈澈绕过分诊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本周急诊科排班表。
陈澈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今天的夜班栏里。
周二,夜班。
周三,夜班。
周四,陈澈——夜班!
急诊科的夜班是炼狱。
别说规培生,就是精力最旺盛的住院医,连上两个夜班也会出现心动过速、思维迟缓的生理反应。
连排三个夜班。
这不是锻炼。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他在搞连坐。”赵敏声音发冷,“他知道你昨晚救了人,秦主任那边不好直接开了你,他就在排班上卡你。三连夜,等你今晚脑子不清醒,出错是迟早的事。只要出错,他抽屉里的材料就能一把送走你。”
排班表的最下方。
有一个小小的电子签名印章。
【审核人:孙伟】。
身为二线主治,孙伟确实有权调整本组人员的排班。
小李在旁边看了一眼排班表,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昨晚要不是陈澈,今天倒霉的就是他了,这时候他哪敢去触孙伟的霉头。
“我去找他。”赵敏把交班本一摔,转身就要往二线值班室走。
“别去。”
陈澈出声,叫住了她。
赵敏停下脚,回头瞪着他。
“你不要命了?三十六小时没休连上第三个夜?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今晚送来个需要抢救的,你连心肺复苏按压的力气都没有!”
“去找他没用。”陈澈语速很慢,但极其清晰,“科室这周有两个规培生请了病假。他有正当理由。你去闹,他只会说年轻人不多历练怎么扛大旗。闹到秦主任那里,最后还得落个不服从科室安排的帽子。”
“那你就硬扛?”
陈澈看着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
昨晚救下那个心梗的汉子后,系统再没有响过。
他不知道今晚的急诊大门推开,又会送进来什么人。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躲不掉。
“我能上。”陈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冷水。
“疯子。”
赵敏骂了一句。
她拉开抽屉,翻出两罐红牛,重重地砸在陈澈面前的台面上。
“今晚我搭你的班。”赵敏没好气地说,“赶紧滚回宿舍去睡!下午五点半你要是起不来,我就去拿冷水泼你!”
陈澈看着那两罐红牛。
点了点头。
“谢了。”
转身走出急诊大门。
十一月的海城,早上的风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样刮骨。
陈澈拉紧了白大褂里面的外套拉链。
回到宿舍。
这次没有电话打扰。
他倒在床上,三秒钟内陷入了死沉的睡眠。
下午五点十分。
陈澈在手机闹铃响起的最后一秒睁开了眼睛。
手脚还是酸的,胃里空得难受。
他去水房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镜子里的年轻医生,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极其明亮。
他拿毛巾随便擦了两把。
换上干净的内搭,套上白大褂,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走回医院。
下午五点四十分。
白班和夜班正在交接。
候诊区的人还是那么多。
老李手里拿着交班本,看见陈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啊,今晚多担待点。孙医生今天下午临时加了个会,晚上不跟急诊这边的二线了。今晚急诊的主治换成了老张。”老李压低了声音,“老张这人脾气比孙伟好,但他极度怕担责。你有什么事,一定让他先签字。”
陈澈点头。
孙伟不在。
把自己丢给一个最怕惹事的主治,然后给一个最容易崩溃的三连夜。
这就是孙伟的局。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急诊大厅外面的路灯亮起。
感应大门发出轻微的电机声,向两侧滑开。
夜风卷着外面的落叶和消毒水味灌进走廊。
分诊台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赵敏一把抓起听筒。
“急诊。”
听筒里的声音很大,漏出了一半。
“120指挥中心!刚接到报案!城西一家小饭馆发生疑似煤气泄漏中毒!三个人晕倒在里面!急救车正在往你们那边赶!预计七分钟后到!”
赵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群发中毒?七分钟!”赵敏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急诊大厅里瞬间安静。
老张从值班室里冲了出来,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盒饭。
“多少人?”
“报案说至少三个!”赵敏挂了电话,直接拉开抢救室的门,“准备高压氧舱预案!通知检验科血气分析准备!”
陈澈站在护士站前。
他的视网膜上,没有任何颜色跳出。
系统还没预警。
因为病人还没到。
但急诊外面的车道上,隐隐约约,已经传来了120救护车极度尖锐的警笛声。
像催命的哨子。
陈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走到赵敏刚推出来的抢救车前,开始检查面罩和氧气管。
连续第三个夜班。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