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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间彻不是每天都找虞盼娣。

太无聊时,才会想起来逗一逗。

可他很快发现,虞盼娣很好用。

山里生活单一,信号时有时无,游戏打不了几局就卡。他上午陪越老爷子去村里转,听老人说当年怎么修路,怎么挑粮,怎么在冬天背着伤员翻山。下午回老房子,他就坐在檐下,偶尔看虞盼娣从门前经过。

她经过得很频繁。

背柴,挑水,送饭,割猪草。村里同龄的小孩背着书包去镇上,她背着筐往山坡上走。

越老爷子说,这一带从前路难走,山货挑出去,盐和布挑进来,冬天一冻,脚底下全是硬泥。如今路修到了村口,日子已经好多了。

越间彻听着,目光落在虞盼娣肩上的青紫印上。

好多了。

他想,好的标准真低。

虞盼娣第五次路过的时候,越间彻叫住她:“你不上学?”

虞盼娣愣了一下,低下头:“不上。”

“为什么?”

“弟弟上。”

这回答太没头没尾,越间彻却听懂了。他支着下巴,看她晒得发红的耳朵,眯了眯眼。

“学校又不认弟弟。”他说,“你想上,也可以上。”

虞盼娣不说话。

她当然不可以。

家里只有一个书包,是虞来娣以前用过的,带子断了一边,刘桂珍缝好给了虞昭祖。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能买练习册,只有一个孩子能在雨天穿干净鞋,只有一个孩子早上能吃鸡蛋。

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这些话她从前没有想过。

从前日子就是这样。天亮要起来,猪叫要喂,锅冷了要烧,虞昭祖喊饿就要给他找吃的。她像屋檐下那根挂玉米的绳,被风吹,被雨淋,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挂在那里。

越间彻问了一句,她才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疼不重,却一直在。

越间彻却像不懂。他把一支铅笔和几张纸放在窗台上,说:“写你名字。”

虞盼娣只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虞”字。

那还是她在小学二年级学的。后面的“盼娣”她不会写。老师教到那里时,刘桂珍来学校,把她领回家,说家里没人烧饭。

越间彻看她握笔。她的手很粗,指节冻裂过,裂痕到了秋天还没完全好。铅笔被她攥得太紧,笔尖一下一下戳破纸。

“笨。”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开玩笑。

虞盼娣的脸却红了。

越间彻接过铅笔,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三个字端正漂亮,他写完,把纸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去,像接一件贵重东西。

越间彻转身进屋,把那支铅笔扔进了垃圾桶。

她碰过。

他洗了两遍手。

第一次用香皂,第二次用洗手液。水龙头开着,他看泡沫从指缝里流走,心里没有半点波动。虞盼娣的感激也好,难堪也好,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屋后那道山梁,看得见,摸不着,也不必摸。

晚饭时,越老爷子问起她。越间彻坐在桌边,语气很自然:“村里的小孩。不上学,字也不会写。我闲着没事,教她认几个字。”

越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这半个月,越间彻表现得太好了。早起,陪老人走路,不嫌村饭,遇见村民还会帮忙搬东西。当然,东西最后都由司机接过去,他只扶一下边。可在旁人眼里,小少爷能弯腰,已经算难得。

越老爷子说:“你要真有这个心,就好好教。”

越间彻温驯地笑:“知道了,爷爷。”

他需要爷爷看见他变好了。

变好了,就能早点回长安。回到他的房间,他的琴,他的whisky,他的游戏,他那些不用闻猪圈味的日子。

第二天,他让虞盼娣帮他去村口小卖部买一箱矿泉水,给了她一百块钱。她跑得很快,回来时手心摊开,零钱一分不少。

越间彻没有接,指了指石桌:“放那儿。”

她把钱放下,又退到一边。

越老爷子正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跑这么远,给人家点辛苦钱。”老人说。

越间彻用下巴指了指石桌上的零钱:“拿着。”

虞盼娣不敢拿,太多了。

越老爷子说:“给你的就拿。”

她才伸手。只拿了一枚硬币。她握得太紧,边缘硌进肉里。越间彻看着她握钱的样子,忍不住想,村里的小孩连贪心都不会,怪不得谁都能欺负。

越间彻看着她,忽然说:“你像小狗。”

虞盼娣愣住。

“叫你虞小狗,好不好?”他笑,“小狗听话,跑得也快。”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骂人。

村里的狗有的挨打,有的吃剩饭,有的下雨天缩在柴草堆里。可狗也有名字。大黄,黑子,花脸。有人叫一声,它们就摇尾巴跑过去。

她没有人叫。

刘桂珍叫她赔钱货,虞大海叫她死丫头,虞昭祖叫她喂。越间彻叫她小狗,声音却很好听。

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越间彻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着,连越老爷子都说他像他奶奶,天生讨人喜欢。虞盼娣也觉得他讨人喜欢。她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这村里的小孩真怪,给个称呼都能认。

那天傍晚,她回家烧火。灶膛里烟呛得眼睛疼,刘桂珍骂她柴没劈好,虞昭祖在桌边背课文,背不出来就摔书。

虞盼娣忽然说:“我想上学。”

屋里静了一下。

下一刻,刘桂珍的巴掌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虞大海从外头进来,听清她说什么,脸色更难看:“上学?你上学给谁用?家里活谁干?你弟的饭谁做?”

虞昭祖抱着书,躲在一边,小声说:“我明天要带饭。”

刘桂珍骂得更凶。

虞盼娣没有再说。她抱着头,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夜里,家里人都睡了,她从柴房爬起来,揣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往村尾跑。

路上有泥。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越家老房子的灯还亮着。

越间彻正在屋里打单机游戏,听见门响,皱着眉出来。手机的后置手电扫到她身上,他顿了顿。

虞盼娣站在雨后的院子里,满身泥,脸肿着,头发粘在脖子上。

她看见他,眼泪才掉下来。

“哥哥。”她喊。

越间彻下意识退了一步。

“别进来。”他说,“先站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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