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通明,上好的金丝炭将满室烘得温暖如春。
裴显礼尚未歇下,坐在长案后,手中执着一卷奏折,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鸦青锦袍,只是解了腰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福安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又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裴显礼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药送到了?”
“回郡公,送到了。”福安的声音恭恭敬敬,“是三少夫人身边的婢女收下的。”
裴显礼“嗯”了一声,翻过一页奏折,仿佛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福安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试探着道:“郡公,奴才方才去,见那屋内冷冷清清,少夫人屋里竟连炭火都未能有,这……”
裴显礼搁下奏折,抬起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沉得像一潭深水,看得福安脊背一凉,连忙躬身道:“是奴才多嘴了。”
裴显礼不由想到罗氏那单薄的身子,还有在祠堂冻得通红的手。
他皱了皱眉,又松开。
“三房行事,未免太过刻薄。”他语气平淡,透着几分不悦。
裴氏素来以家风清正、宽厚睦族立世,看重宗族名声。
裴让之刚为国殉身,尸骨未寒,三房便苛待遗孀,寒冬连炭火都刻意克扣,若是传扬出去,有损裴氏百年清誉。
那日罗令妤在祠堂骤然高热昏厥,想来也是长期寒冻与郁结所致。
若非他恰巧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处,裴显礼指尖轻叩实木案沿,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沉声道:
“传我的话,以陛**恤忠良遗眷为由,往芙蓉院拨付冬炭,锦缎与滋补物资,好生安置。”
福安心头一惊,转念想到家主平日的作风,倒也不足为怪。
他忙点了点头,又躬身问道:“可要知会老太君……那边?”
在家主的注视下,福安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浑身打了个寒噤,才连忙道:“奴才明白了。”
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次日,罗令妤是被外面的声响吵醒的。
昨夜心绪郁结,本就睡得浅,此刻只觉头颅昏沉发胀,强撑着疲软身子靠坐起身,扬声唤:“春兰。”
很快,轻盈的脚步声响起,门从外被推开,又轻轻阖上。
“少夫人,您醒了?”春兰见罗令妤一脸没睡好的模样,问,“可是外面声音太大,吵着您了?”
罗令妤倚在铺着软垫的床头,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问道:“外头发生了何事?”
春兰先吩咐外面的人打来热水,这才回转来,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是陛下的赏赐到了!”
罗令妤一怔。
早在三个月前,裴让之与其他阵亡将领的抚恤便已发放下来,三房也得了不少抚恤银两,不过都被婆母一人捏在了手上。
如今已过了三个月,怎么还有赏赐?
她回过神来,有些慌了:“这般大事,为何不早些将我唤醒?”
春兰忙安慰道:“是长房的人亲自送过来的,想必郡公已经代为谢过恩了,少夫人您放宽心。”
罗令妤这才松了口气。
春兰服侍她穿戴整齐,推门出去,不大的院子已摆满了箱笼,还有各种名贵药材、首饰、布料,全是些女眷能用得上的好东西。
春兰附耳低语:“少夫人您看!”
伸手掀开最靠前一只檀木匣子的锁扣。
匣内铺着暗红色绒布,码放着规整圆润的金锞子,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