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了抿唇，避开了他的视线：“也没什么，就是说你是个很好的人，但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说你的偏头痛一发作就硬扛着，吃药也不按时，她每次写信都要叮嘱你好几遍。”

顾西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阵头痛的劲似乎过去了，他松开了撑着树干的手，把军装整理好，站直了身子。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知青点。”

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我只好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我们之间依旧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可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在看我。

从后脑勺到脊背，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我的身体，量着我这个人的每一寸。

他是军人，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在等我自己露馅。

我没有回头看，但我走得比来时快多了，像是在逃。

可我能逃到哪里去呢？药是我掏的，话是我说的，秘密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揭开给人看的。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陆同志。”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招娣有些地方很像？”

我的心猛地一紧：“哪里像？”

“说不上来。”他吸了一口烟，火星子在暗光里明灭了一下，“可能是说话的方式，可能是某些用词的习惯……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把烟掐灭，踩在脚底碾了一下：“明天我还来，可以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不可以。”我说。

顾西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顾同志，”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你调到这边来，是为了招娣。可招娣已经不在了。”

“你来这里，见不到她，问再多关于她的事，她也回不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人已经死了，还是请你放下吧。”

我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没有软下去：“你已经……打扰到我的生活了。”

顾西舟沉默了。

风吹过我们之间那三四步的距离，带着黄土的气息和枯草的味道。

半晌，他再次开口：“抱歉，我只是想多了解她一些——”

“你了解她什么？”我打断了他。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我索性把心一横，迎着他微微变化的目光，把剩下的半句也说了出来。

“你了解的是信里的她，可你真的了解陈招娣这个人吗？”

顾西舟的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

“顾同志，”我放缓了语气，“你从沪城调过来，组织上批了你的申请，你应该好好在军区干你的工作。你天天往村里跑，找这个问找那个聊，村里人已经有人说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