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的糙,听得院子里外婆的爹娘都笑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那团棉花烧着了,烧成一股滚烫的恨意。
吴满仓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扔上了板车。
一路上,我沉默望着头顶的天。
胸腔里的各种情绪搅在一起,翻腾得我手脚冰凉。
前面踩着板车的吴满仓突然问我:“陈知秋,你想参加高考,那你肯定认字吧?”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嗯,认识。”
“那以后你给我记账。”
吴满仓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怀娃的事不急,等你腿好了再说。”
他说‘怀娃’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等母猪下了崽’一模一样。
我差点吐出来。我把脸别过去,望着路边的田埂,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外婆,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望着田埂,连恨都没有力气恨了才认了命。
可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再认命。
板车拐过一个坡,卫生院的灰砖房子露了出来。
吴满仓扶着我进去,找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那医生看见我腿上的青紫色肿包,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咋回事?”
吴满仓笑了笑:“我还没过门的婆娘,崴了脚。”
医生让我躺到那张铺了白布的窄床上,手指在我伤处按了按。
“有点严重,用夹板上了云南白药散敷上,一个月后来拆。”
吴满仓想了想,才答应:“行,反正是自己婆娘。”
医生转身去柜子里拿药,嘴里顺口问道:“你啥时候找的婆娘了?”
“媒人说来的,不是我们村的,是陈家屯那块。”
医生一顿,看向我。
“陈家屯的?你认不认识陈知秋?公社老张说让她去公社一趟,好像是高考的事。”
医生的话落进耳朵里,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老张找我——名额被卡了?还是林向远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脑子里的念头撞成一团,可我一看到吴满仓疑惑的目光,惊的手指尖都麻了。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我脸上堆出一个茫然的表情:“医生,我就是陈知秋,什么高考?我怎么不知道?”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吴满仓还是紧盯着我,医生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吴满仓。
随即笑了:“老张那天说得急,可能是我听岔了。”
他没再说话,拿着夹板和纱布,开始往我腿上敷药。
云南白药的凉意渗进皮肤,我后背上全是冷汗。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吴满仓把我扶上板车,动作比来时轻了些。
他拉起车把,我躺在车板上望着天。
灰蓝色的暮色从东边一寸一寸漫过来,头顶的云被晚风扯成一条一条的。
我正看着,就听见吴满仓回头看着我:“陈知秋,你想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