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6-25 14:58:28
我叫沈渡,是青山书院最后一个死在这里的人。不,准确地说,是最后一个被书院杀死的人。
现在是光绪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废科举的诏书已经下了三个月,
青山书院却还在偷偷招生。山长周明远说,朝廷的旨意是朝廷的,读书人的骨气是读书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戒尺打一个学生的掌心。那学生叫林秋声,十七岁,
右手被打得血肉模糊,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朵一朵开在冬天里的红梅。
“说,还敢不敢看禁书?”林秋声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周明远又打了一记,戒尺断了。
他面不改色地换了根新的,继续打。我站在旁边看着,手心也在出汗。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过七天,林秋声会死在书院的藏书楼里。死因是中毒,
毒药藏在砚台里,他舔笔的时候吞下去的。官府来查了三天,结论是自杀。
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场谋杀。因为林秋声的遗书写得太好了,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连我都差点信了。他在遗书里说,自己读圣贤书却行苟且之事,玷污了书院清名,
唯有以死谢罪。但我不是差点信了。我是真的信了。前世的我,信了整整二十年。
前世我叫沈渡,青山书院的学生。光绪三十一年秋天,林秋声死后第三天,
我在他书桌底下捡到半张烧焦的纸。纸上只有六个字:“周明远是凶手。
”我拿着那半张纸去找了山长。第二天,我也死了。死因是落水。书院后山有个池塘,
他们说我是半夜梦游掉进去的。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根本不会梦游,而且我死之前,
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那双手上的老茧,只有常年握戒尺的人才有。死后的二十年里,
我的魂魄被困在青山书院,哪里都去不了。我看着周明远一路高升,从山长做到省学务,
从省学务做到京师大学堂的监督。他穿着西洋式的礼服站在颁奖台上,
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说:“新学旧学,都是学问。周某一生,唯学问二字而已。
”台下掌声如雷。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地狱。不是烈火,不是刀山,
是看着杀人凶手被万人敬仰,而你连一声“他是凶手”都喊不出来。
直到第二十年的一个深夜——不是七七四十九天,是整整二十年,
七千三百个日夜——我在藏书楼的夹墙里找到了一本书。书页泛黄,字迹模糊,
但有一行字我看得很清楚:“以血为引,可破轮回。”那行字是我自己写的。
我认出了自己的笔迹。也就是说,这本书是我在前世的某个时刻写下的,然后藏在了这里,
等着死后的自己来发现。它本身就是轮回的一环。我把手指咬破,血滴在书页上。
然后我醒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青山书院的通铺上,身边是林秋声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天还没亮,公鸡叫了第一遍。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三。林秋声还活着。距离他死,
还有七天。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真实。“这一次,”我在黑暗中无声地说,
“该死的人不是你。”林秋声是被我摇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的脸,
愣了一下:“沈渡?你干嘛?天还没亮……”“你右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是不是有个茧?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眼神从困惑变成了警觉:“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世我见过你的尸检记录。法医说你中指第二个关节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
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你会刻章,刻得很好,好到能仿造任何人的笔迹。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猜的,”我说,“你写字的时候中指总是抬得比别人高,那个位置如果没茧,
反而不正常。”林秋声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真话。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了。我知道他不信任我。这很正常,因为在前世,
我和林秋声甚至算不上朋友。他是书院里出了名的怪人,不爱说话,不爱社交,
每天独来独往,唯一的爱好就是刻章。他的手很巧,能用木头刻出以假乱真的印章,
连县城衙门的官印他都仿过,被周明远发现后狠狠罚了一顿。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我需要他的刻章手艺,比我需要任何东西都更需要。因为要杀周明远,
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前世我在书院困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翻遍了书院的每一个角落,找到了周明远二十年间犯下的所有罪证。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了。林秋声不是第一个,甚至不是最后一个。在我之前,
至少还有三个学生死在他手上。第一个叫陈知白。光绪二十三年,死因是落水,和我一样。
区别在于,他死之前曾经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山长在逼他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那封信没能寄出去,被我找到了,压在周明远书房的暗格里。第二个叫顾云章。
光绪二十六年,死因是坠崖。他是唯一一个差点逃出去的,跑到百里外的安庆府,
最终还是被周明远追了回来。三天后“坠崖”,尸体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第三个叫柳如烟。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柳如烟是书院里唯一的女学生。
那年头女孩子读书已经不算稀奇了,但柳如烟不一样,她不是来读书的,她是来躲人的。
她父亲得罪了巡抚,全家被抓,只有她一个人跑了出来,女扮男装躲进了青山书院。
周明远收留了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诗词歌赋,教她“女子亦当明大义”。
然后在一个雨夜,他走进了她的房间。柳如烟死在了那个雨夜之后第三天。死因是吞金。
她吞的是周明远送她的一枚金戒指,戒指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如烟”。
我找到那枚戒指的时候,上面还带着血。这些东西,前世我都找到了,但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我只是一个魂魄,碰不到任何实物。我能做的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证据落满灰尘,
看着周明远步步高升,看着正义迟到二十年,最后干脆缺席。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我有了身体,有了手,有了能翻动纸张、能握住刀、能杀人的手。前提是,
我必须活着走出这个书院。而想要活着走出去,我首先得活过七天。第一天,我没死。
第二天,我也没死。到了第三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前世我是因为拿着那半张纸去找周明远才死的,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
按理说周明远没有理由杀我。但转念一想,不对。前世周明远杀我,
不仅仅是因为我发现了证据,更是因为他知道林秋声死之前跟我有过接触,
他知道林秋声可能告诉了我什么。而这一次,我比前世更危险。因为我主动去找了林秋声。
果然,第三天晚上,出事了。晚课结束后,我正准备回宿舍,
一个小师弟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沈师兄,山长叫你过去一趟。”我心里一紧,
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小师弟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前世的经验告诉我,
这个时候去山长的书房,等于送死。但如果不去,等于不打自招。
我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东西——一把刻刀,是从林秋声那里借来的,我告诉他是为了修书。
刀很锋利,能刻木头,也能割喉咙。更重要的是,
我腰间还别着一样东西——一把从厨房偷来的短刀,用布条缠着,贴肉藏着。
前世我不会用刀。但魂魄飘荡的二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象过杀人的场景,
每一个动作都在脑海中演练了上千遍。周明远的书房在书院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满了历代山长的画像。烛光昏暗,那些画像上的脸在光影中扭曲变形,
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我推开门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像极了年画上的老学究。如果不是见过他杀人,
我大概也会觉得他是一个好山长。“沈渡,坐。”我在他对面坐下,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房。暗格还在老地方,书架第三层后面,一块活动的砖。
里面的东西应该也还在,陈知白的信,柳如烟的戒指,还有一本账册,
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周明远收受贿赂、替人替考、贩卖秀才名额的每一笔交易。
“你来书院多久了?”周明远放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两年了。”“两年,
不短了。你对书院的规矩,应该很清楚。”“清楚。”“那你说说,书院的规矩里,
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我沉默了一下。书院的规矩有三百多条,
从“晨起须诵”到“夜寝禁言”,事无巨细。但最重要的一条,不在那本《书院条规》里。
“最重要的一条,”我说,“是山长的话就是规矩。”周明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几道皱纹,像个慈祥的长辈。“你既然知道,
那我问你——”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今天卯时去了哪里?”卯时,早上五点。
那时候天还没亮,我去了藏书楼。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去确认一下前世找到的那些证据还在不在。但问题是,卯时的时候,藏书楼应该上着锁。
“我睡不着,随便走走。”“随便走走,就走到了藏书楼门口?”周明远站起来,
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藏书楼里有书院的机密文件,非山长许可,
任何人不得入内。”“我没进去。”“你撒谎。”周明远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守门的老周看见你了。他说你不但进去了,
还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老周。我咬了咬牙。前世的经验告诉我,老周是周明远的眼线,
书院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我没想到他连卯时都在盯着。
“我在里面找到了什么东西吗?”我看着周明远,故意问了一句。这句话说出来之后,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周明远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决定要杀我了。
但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沈渡,
你来书院两年了,你的文章我每篇都看过。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看,
什么不该看。”“我什么都没看到。”“最好是这样。”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重新拿起那本书,“你可以走了。记住,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我站起来,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看书,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一刻他的表情很奇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遗憾的平静。好像在说:可惜了,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我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割。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已经是他名单上的下一个了。
接下来四天,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让林秋声帮我仿造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
只有一句话:“周明远,光绪二十三年至今,你杀了几个人?”落款是“陈知白”。
林秋声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陈知白?”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光绪二十三年落水的陈知白?”“对。”“他不是意外吗?”“你觉得呢?
”林秋声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开始刻章。他的手很稳,
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但我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了。他也许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他已经猜到了足够多。“林秋声,”我压低声音说,
“你母亲病重那封信,是假的。”他的手猛地一抖,刻刀划破了指尖,血珠冒了出来。
“什么?”“我说,你前几天收到的那封家信,不是你母亲写的。你母亲身体很好,
这封信是有人伪造的,为的是让你在某个时间离开书院。”“谁伪造的?”“你觉得呢?
”林秋声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走。”“不,你要走。”我说,“你假装走,
出了书院大门之后绕到后山,从后山的崖壁翻进来,藏在藏书楼附近。如果一切顺利,
你只需要看着。如果出了意外……”“如果出了意外,我来帮你。”林秋声接过我的话,
眼神变得坚定,“沈渡,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要让他选。”第二件事,
是找到了柳如烟的遗物。那枚带血的金戒指还在暗格里,我用一块布包着取了出来,
没有留下指纹。戒指内壁上的“如烟”两个字还在,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像一条干涸的河。我没有把戒指拿出来。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第三件事,
是写好了我的遗书。不是给我的遗书,是给周明远的。
我用的是前世他栽赃林秋声的手法——伪造一份认罪书,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把所有罪名揽到自己头上。不同的是,前世他用来杀人,这一世我用来杀人。第七天。
八月初十。林秋声前世死的日子。早上起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林秋声已经背上包袱站在门口,
他昨天收到了“母亲病重”的信,按照计划,他今天要走。我帮他把行李提到门口。
他接过包袱,看了我一眼,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后山崖壁我昨晚探过了,
能翻进来。我会在藏书楼西侧的竹林里等着。”“如果听到我喊你的名字,你就跑。
不要回头,跑到县城去报官。”“我不会跑。”林秋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不会丢下你。
”“林秋声——”“别说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山门。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面白色的旗。然后我转过身,
走向了藏书楼。周明远果然在等我。藏书楼三层,最里面的隔间。光线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毒药的味道。前世林秋声就是在这里死的。砚台里掺了毒,
他舔笔的时候吞了下去,几分钟内就会窒息而死。没有人听到他呼救,
因为藏书楼三层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沈渡,你来了。”周明远坐在书案后面,
面前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叠纸。他穿着那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还是一丝不苟,
面容儒雅。和前世一模一样。“山长找我,不敢不来。”“坐。”我在他对面坐下。
书案上那方砚台看起来很普通,青石材质,雕工粗糙,是书院里最常见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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