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生气了?”
霍宁看着紧闭的房门,小脸上有些不安。
苏黛黛笑着摇摇头,把她抱了起来。
“哥哥不是生你的气,他是……害羞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穿上霍宁找回来的鞋。
脚底传来熟悉的暖意,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她抱着霍宁,走到霍安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安安,另一只鞋呢?”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怒吼:“不知道!”
“找不到另一只鞋,姐姐今天还是走不了哦。”
苏黛黛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
过了几秒钟,门底下,被塞出来另一只布鞋。
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苏黛黛捡起鞋穿好,对着紧闭的房门说了声:“谢谢啦。”
里面没声音。
她也不在意,抱着霍宁去了厨房。
经过昨天一下午的收拾,厨房已经焕然一新。
灶台擦得能反光,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水缸也蓄满了清水。
但家里的物资,实在是匮乏得可怜。
米缸里只剩下一层小米,面袋子也空了,橱柜里除了半瓶酱油和一点盐,就只有角落里一筐发了芽的红薯。
苏黛黛皱了皱眉。
这日子过得,也太糙了。
霍承洲一个副司令,工资津贴肯定不低,怎么家里会穷成这样?
她猜想,多半是之前那些保姆不上心,加上两个大男人带着孩子,根本不懂得怎么计划生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苏黛黛看着那筐红薯,犯了难。
总不能顿顿给孩子吃蒸红薯吧?
她想了想,从面袋子底下,还真被她刮出了一小碗白面。
是那种最普通的标准粉,有些发黄。
够了。
她把红薯洗干净,上锅蒸熟,然后去皮,用勺子压成细腻的红薯泥。
再把那点珍贵的白面倒进去,加了一点点水,和成一个黄澄澄的面团。
她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手掌压成饼,然后在烧热的铁锅里,放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点猪油。
那是她昨天从一块肥肉上炼出来的,宝贝得很。
“刺啦——”
红薯饼下锅,一股香甜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霍宁趴在灶台边,吸着小鼻子,眼睛亮晶“亮”的。
“姐,香!”
“马上就好了。”
苏黛黛笑着,用锅铲给小饼翻了个面。
一面已经煎得金黄,带着微焦的脆边,另一面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甜香更浓了。
苏黛黛没有加糖,蒸熟的红薯本身就带着甜味,这样做出来的饼,香甜软糯,最适合小孩子吃。
第一锅出炉,她先拿了一块,吹了吹,掰成小块喂给霍宁。
霍宁张着小嘴,啊呜一口,烫得直哈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小脸吃得像只小花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好吃!”
苏黛黛给她擦了擦嘴,把剩下几块装在盘子里,端到堂屋。
“宁宁自己吃,姐姐再去烙。”
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霍安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
一颗小脑袋,正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瞧。
苏黛黛假装没看见,继续烙她的饼。
第二锅,第三锅……
厨房里香气四溢,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霍宁已经吃撑了,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在凳子上直打嗝。
苏黛黛把剩下的红薯饼都装在一个搪瓷盘里,足足有七八块。
她端着盘子,经过霍安的房门口,故意放慢了脚步,大声对霍宁说:“哎呀,宁宁吃饱了,这还剩下好多呢,怎么办呀?”
霍宁拍着小肚皮,奶声奶气地说:“给哥哥!”
苏黛黛故作惊讶:“可是哥哥说,难吃死了呀。”
霍宁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反驳:“好吃!哥哥骗人!”
苏黛黛被她逗得直笑,抱着盘子走了。
门缝后,霍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谁……谁骗人了!
就是难吃!
他闻着空气中那股让他口水直流的甜香味,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心里有个小声音在说:就尝一小口,就一小口,尝尝到底有多难吃……
苏黛黛把盘子放在堂屋的桌上,然后抱着霍宁去了院子里。
七十年代的军区大院,家家户户都差不多。
红砖小楼,水泥院子,简单朴素。
霍家院子没人打理,墙角长满了杂草,几棵杨树的落叶铺了一地。
苏黛黛决定,等有空了,得把这院子开垦出来。
种点青菜,养几只鸡,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她在院子里陪霍宁玩了一会儿“捡树叶”的游戏,等再回到屋里的时候,桌上那个搪瓷盘里,果然少了一块红薯饼。
苏黛黛的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没说什么,开始收拾屋子,打扫卫生。
她干活麻利,有条不紊。
先扫地,后拖地,再擦桌子和窗户。
不过一个小时的功夫,整个一楼就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连空气中那股子因长久无人居住而产生的沉闷味道,都被清新的皂角味取代了。
中午,她用剩下的小米和红薯,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红薯粥。
霍安大概是想通了,不用人叫,自己就从房间里出来,默不作声地坐在了饭桌前。
苏黛黛给他盛了一大碗。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喝粥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一碗喝完,他把碗往前一推。
意思很明显:再来一碗。
苏黛黛给他添了第二碗。
吃完饭,他照例一言不发地起身,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回房间。
而是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苏黛黛正在刷锅,听到动静,回过头。
霍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厨房的门槛上,然后飞快地转身,跑回了房间。
苏一黛黛疑惑地走过去。
低头一看,愣住了。
门槛上放着的,是一只小小的、用草叶编成的小蚂蚱。
编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编的人很用心。
苏黛黛拿起那只小蚂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
这个别扭又嘴硬的小家伙啊。
这是在……跟她示好吗?
她把小蚂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心情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看来,攻克这座小冰山,也不是那么难嘛。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
三天试用期的最后一天。
苏黛黛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那个冰块一样的霍承洲,到底会不会让她留下。
这天早上,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霍承洲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部队,而是罕见地,留在了家里吃早饭。
苏黛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最后的考验吗?
她不敢怠慢,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早饭是她一早起来熬的杂粮粥,里面放了小米、玉米糁和红豆,熬得又香又糯。
配粥的,是她烙的葱花饼。
没有发面,就是普通的死面饼,但她和面的时候加了个鸡蛋,烙的时候用猪油刷了锅底,烙出来的饼,外皮焦香酥脆,内里柔软筋道,葱香四溢。
霍承洲坐在饭桌的主位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霍安和霍宁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
霍宁正捧着一小碗碾碎了的葱花饼拌粥,吃得不亦乐乎。
霍安也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小口小口地吃着饼。
气氛,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霍承洲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桌上的葱花饼上。
他平时在家吃早饭,就是一碗粥,一个窝头,雷打不动。
警卫员赵勇给他夹了一张葱花饼。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默不作声地,吃完了整张饼。
赵勇又给他夹了第二张。
他也吃完了。
苏黛黛在旁边看着,心跳得有点快。
当霍承zew自己伸手,去拿第三张饼的时候,苏黛黛知道——
这场考验,她可能,过关了。
一顿早饭,在沉默但并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霍承洲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要走了。
苏黛黛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喉咙口。
到底,是走,还是留?
给句准话啊!
霍承洲走到门口,穿上军大衣,戴上军帽。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苏黛黛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就在她以为他就要这么一言不发地离开时,他终于开口了。
依旧是那副冷得掉冰渣的语调,头也没回。
“留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像是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苏黛黛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差点腿一软坐到地上。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家了。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门外,霍承洲对一直等候着的警卫员赵勇,说了另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深邃而锐利。
“去,把她的底细,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