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芷休站在那扇蓝铁皮门边上不敢动。
屋子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让她嗓子发痒。
“问你呢。”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回语调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顾芷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没掩饰住的颤音，小声说道：“我，我来找人的。”
“找谁？”
“沈宣。”
空气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芷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电脑屏幕在这一刻突然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瞬间劈开了房间里的阴影。
顾芷休下意识眯起眼，看见屏幕前坐着一个背对着她的男生。
他坐得很直，肩膀出奇地宽，一件旧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椅背上。
那男生侧过头，白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碎发落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露出来的另一只眼狭长且黑，眼尾透着一股子锐利的冷劲。
他没打算站起来，只是微微歪过头。
“找我？”沈宣开口了。
他的嗓音像是没睡醒般的慵懒，却让顾芷休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顾芷休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系统之前在她脑子里喋喋不休，说沈宣是这个世界的关键，说他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顾芷休当时在心里冷哼，觉得一个住在这种发霉巷子里的穷鬼能长成什么样。
她从小到大见惯了那些穿着定制西装、在晚宴上彬彬有礼的名流公子，对美貌这东西早就免疫了。
但现在这个人和她想的不一样。
沈宣身上没有那种被名牌服饰包装出来的精致感。
他透着一种野蛮且原始的生命力，像是在荒野里随便长出来的荆棘，没有修剪，全是刺。
他只穿了一件黑色无袖背心，这种廉价的地摊货穿在他身上，反倒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极其结实。
皮肤下面爬着几道青色的经络，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跳动。
顾芷休发现自己盯着他的手臂看。
直到察觉到对方那双锐利的眼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她才猛地移开眼睛。
“对，找你。我是来……”
她卡壳了。
系统没告诉她来了之后要说什么。
“你是来干嘛的？”沈宣把椅子转过来了一点，整个人面向她，双手交叠在膝盖前，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就像是森林里的野兽在打量一个走错领地的猎物。
“你别管我是来干嘛的！”
顾芷休急了，她最受不了这种被人看穿的窘迫感，她像是在顾家发脾气时那样，微微仰起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用这种傲慢掩饰心底的虚。
沈宣没说话。
他那双眼在顾芷休身上打量了一圈。
从她那头海藻般散落的金色卷发，到她身上那条明显不属于这条街的抹胸小短裙，最后停在那双沾了脏东西的玛丽珍鞋上。
在顾家娇生惯养的大**，即便落难了，身上那种昂贵的香水味还是跟这间屋子的霉味格格不入。
他没忍住。
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顾芷休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没笑。”
“你明明笑了！”顾芷休往前迈了一步，指尖颤抖地指着他，“你在嘲笑我！”
“你走错地方了，大**。”沈宣打断了她的叫嚷。
他叫她大**。
这个称呼平时在顾芷休听来是理所应当的礼貌，可现在从这个穿着发白牛仔裤的男生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感。
顾芷休的脸烫了一下。
“我没走错。我就是来找你的。”顾芷休嘴硬地强调着。
“找**嘛？”
“我说了，你别管！”
“那你请回吧。”沈宣冷淡地甩下这句话，重新转过身去。
他那宽阔的背影再次面对着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利落地敲击，电脑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
他这种完全把她当成空气的态度，比直接骂她还要让她难受。
顾芷休气得眼前发黑。
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她去到哪里都是被人伺候、被人捧着的，就连顾之昂那个天之骄子都会在她说不喜欢的时候放下手里的文件来哄她。
即便她无理取闹地撕掉哥哥的重要文件，顾之昂也只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放下工作过来哄她吃冰淇淋。
可眼前这个穷鬼，居然敢让她滚。
“我跟你说，你，”顾芷休的高跟鞋在地面上用力蹬了一下，声音尖锐，“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宣头也不回，声音冷得结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
“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
顾芷休气得眼眶里迅速蓄起了水汽。
她在心里疯狂呼叫那个该死的系统，想问问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脑子里系统出声：“别吵架！你是来救他的，不是来得罪他的！想一想，原著里楚绛是怎么做的？”
顾芷休咬着牙在心里骂：“我怎么知道！你又不告诉我细节！”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原著这段还没写到具体情节，但大方向是楚绛在巷子里赶走了几个围堵他的人，手臂受了伤，然后他对她生了情愫。你现在得自己想办法跟他建立联系。”
“他已经赶我走了！他根本就是个没教养的野蛮人！”顾芷休在心里回击。
“用你的脑子！你平时缠着你哥哥要项链的那股劲儿去哪了？”系统冷嘲热讽。
顾芷休站在原地，瞪着沈宣的后背。
他背很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屏幕光下影影绰绰的。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个人，居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顾芷休死死瞪着沈宣的后背。
少年的背脊很挺，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处，那种充满张力的肌肉轮廓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居然真的敢不理她，这种认知让顾芷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我不走！”她大声喊了出来。
“随便你。”沈宣连键盘都没停。
“我不管你是不是沈宣，反正我来了，你不能赶我走。我是……我是来帮你的。”顾芷休胡乱组织着词汇，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哭腔。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沈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
他站起来的时候顾芷休才发现他有多高。
她需要仰头才看得见他的脸。一米九的个子，站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简直把那点空间都挤没了。
他低头看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骨的一角。
“帮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帮我什么？”
顾芷休被他的气势吓得又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铁皮门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你等一下。我先想想怎么跟你说。”
沈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顾芷休以为他要伸手把她扔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意比刚才明显得多，嘴角挑起的弧度让他身上那股子戾气散掉了一些，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轻狂。
“你连要说什么都还没想好？”
“我脑子现在很乱！你不要逼我！”顾芷休被他笑得恼羞成怒，索性耍起了无赖，“你先让我坐一下，你这里太乱了，到处都是霉味，我站得脚都酸了！”
沈宣明显愣住了。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能在这种地方理直气壮提要求的女人。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沾了不明污渍的旧椅子，上面还堆着几个快递纸箱。
他伸手拎起椅背上的校服，把纸箱扫到桌子上，用脚尖把椅子往顾芷休面前踢了踢。
“坐。”
顾芷休盯着那块深褐色的污渍，嫌恶地皱起眉毛：“你就让我坐这个？”
“那你站着。”
“你就不能拿个东西垫一下吗！”
沈宣沉默了两秒，把椅背上的校服拽下来，铺在椅面上。
顾芷休看了看那件校服。也是一样洗得发白的，袖口有几道笔印子，但至少比那块污渍干净。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像是怕被什么东西传染。
裙摆缩上去了一点，她赶紧往下扯了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沈宣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
“实在编不出来可以先说你是谁。”
“我叫顾芷休。”
“好。顾芷休，找沈宣什么事？”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和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他的嗓音太低了，字和字之间没什么多余的停顿，听起来很认真。
顾芷休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但她发现说不出口。
说她是一本小说的恶毒女配？说她顶替了真千金？说她需要截胡一段剧情？说了只会被当疯子赶出去。
系统突然插话：“你就说你被小混混追，迷路了，手机没电了，想在他这儿躲一躲。”
“这个理由也太假了吧！”
“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可怜你。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富家女大半夜出现在贫民窟，本身就足够奇怪了。你再哭一哭，他不会赶你的。”
“我没哭！”
“你可以哭。”
顾芷休咬着下唇，看着沈宣那双漆黑的眼，低声开了口。
“我迷路了。有人在追我，我手机掉了。我看到这里有光，就进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让眼眶变红，那副被吓坏了的大**模样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