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阿婆嘴唇死死抿紧。视线从灌木丛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在踩着她手背的矮个子脸上。
蓝瑶趴在灌木丛底下,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塞满了整个口鼻,三岁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
不能跑。
还不能。
如果她现在动,灌木丛的晃动会暴露位置,三个追兵都会扑过来。
她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
蓝瑶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老东西嘴硬得很。”矮个子皮笑肉不笑,脚底板猛地碾下去,阿婆指骨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哒声。
“最后问一遍,蛊虫罐在哪?那本册子呢?”
阿婆发出一声含混的低笑。
“你们这些做坏事的,想得到蓝家的东西?”
老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
“做你的春秋大梦。”
矮个子的脸色变了,抬起刀往下扎。
就在这个瞬间,阿婆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蓝瑶看见了。
阿婆张开嘴,一段极快极短的苗语从她喉底涌出来,音调古怪。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从她嘴角淌下来,滴在地面上。
那两只方才被弹射出去咬了高个子的灰色虫子,原本已经被拍落在地奄奄一息的,在血珠落地的一瞬间疯了一样弹起来。
蓝瑶:(°Д°)
虫子的体积在肉眼可见地膨胀,灰色的硬壳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腹部的倒刺全部竖起。
噬咬蛊。
不对,是阿婆把自己的血脉气息灌进了虫体,强行催发了它们的极限状态。
两只暴走的噬咬蛊扑向矮个子的面门。
“啊!!!”
杀猪般的惨叫撕裂密林。
矮个子哐当扔了刀,双手拼命去抓脸。
那倒刺深深扎进颧骨的皮肉,撕都撕不下来。
第二只红影凌空一折,死死咬住侧面追兵的小腿,毒液顺着破口狂涌。
第三个高个子吓破了胆,连退五六步,攥着砍刀胡乱劈砍。
“毒!这邪虫子有毒!”
婆趁乱撑起半个身子。
可太慢了,血脉催蛊,燃烧的是生机。
她这把老骨头就像被瞬间抽空了油的灯盏,膝盖一软,重重砸回碎石滩。
可她的嘴唇没有停。
还在念。
更多的苗语涌出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
解毒蛊。
蓝瑶感知到了,阿婆不知什么时候身上还藏着一只,白胖的蚕型蛊从阿婆的衣襟里爬出来,落在地上翻了个身。
它的腹部朝天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气味辛辣冲鼻,带着浓烈的**性。
三个追兵同时捂住口鼻往后退,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走!先退!这老太婆疯了!”
凌乱的脚步声捂着脸向后溃退。
蛊阵歇,人也尽了最后一口气。
阿婆的身子像一截被斩断根系的老树,没挣扎,没哼痛,悄无声息地朝地面轰然倾倒。
“阿婆!”
蓝瑶冲了出去。
阿婆侧躺在地上,面朝着她。
老人的脸灰白得像山谷里的雾,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色的痂,银发散落在碎石间沾满了土。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蓝瑶。
“朵朵……过来。”
蓝瑶跪到阿婆面前,双手捧着老人的手。
手很冰凉。
方才还温热有力的手掌,现在没有一点温度。
“阿婆你等着,朵朵给你喂药,朵朵会配止血散……”
“来不及了。”
阿婆的嘴唇颤了颤。
蓝瑶:(;ω;)
“朵朵……听阿婆说。”
阿婆的手抬起来,哆嗦着够到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族徽项链。
银质的飞蛾坠子在晨光里泛着冷色的光,蛾翅里嵌着的五颗虫形银珠各自闪烁着微弱的色泽。
“帮阿婆……摘下来。”
阿婆用最后的力气把项链套进蓝瑶的脖子里。
银坠子垂在朵朵胸前,沉甸甸的,比她的小拳头还大。
“往北……走。”
“阿婆……”
“翻过三座山,下了土公路……找当兵的。”阿婆浑浊的眼珠转动得极慢,气息气若游丝,
“找72号军区……侦察连……找你爸爸的人……”
“阿婆,你跟朵朵一起走。”
蓝瑶的声音在抖。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具衰竭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救回来的可能性,血脉催蛊是燃烧生命力的禁术,不可逆。
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阿婆的手背上,一颗接一颗。
“不哭。”
阿婆吃力的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蓝家的人……不哭。”
蓝瑶死死咬住下唇,把喉咙里的呜咽生吞咽下去。
“阿婆对不住你妈妈……没能把你拉扯大……”
“您做到了。”
蓝瑶趴下去,把额头贴在阿婆的额头上,泪水混着泥浆沾了老人一脸。
阿婆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乖……我们朵朵,最乖……”
枯瘦的手,倏然垂落。
砸在碎石块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彻底没了动静。
蓝瑶趴在阿婆身上,小小的身体抖成了一片叶子。
远处寨子的方向,火光和黑烟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混乱的喊叫声隔着山坡传过来,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然后她松开了手。
慢慢地。
一根一根手指从阿婆的衣襟上松开。
蓝瑶直起身。
蓝瑶:(╥ω╥)
她伸出手,把阿婆的眼睛合上。
指尖触到老人眼皮的时候,皮肤已经开始变凉了。
蓝瑶跪在阿婆身边,把脸上的泪和泥一起用袖子抹掉,抹了三下才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
抱紧怀里的陶罐和布包裹,族徽项链垂在胸前叮当轻响。
那两只暴走的噬咬蛊已经恢复了正常体积,颤巍巍地爬回她脚边。
蓝瑶蹲下去伸出手背,两只虫子爬上来,速度很慢,明显透支了。
她把它们放回陶罐里,封好蜡布。
雾气将散,林子外面重新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人呢!老东西在哪!”
“就在前面躺着!死了!”
“搜!刚刚明明看见个小的!拿罐子的小崽子绝对跑不远!往后山追!”
蓝瑶最后看了一眼阿婆。
老人面向北方躺着,银发如雪,仿佛还在替她指着路。
蓝瑶转过身。
一步一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北边,三座山、公路、军区。
陶罐里的嗅踪蛊振动了一下,触角穿过蜡布的缝隙朝北方伸出。
蓝瑶低头看了它一眼。
“虫虫,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