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生命里未曾停歇的雨

为了赚化疗钱，我去参加大胃王比赛。枯瘦四肢，圆滚肚皮，硬把自己撑得像个鸡翅包饭。

下场后，一位女孩把我拦住：“请问我能付钱，让你每天拍个吃饭视频给我吗？

”“我从小胃口就不好，你吃的很香，我想看着下饭。”我答应了。

女孩喜笑颜开：“那你加我男朋友！他给你打钱！”“一条视频结一次账！他超有钱！

价格随便开！”回家后，我如约拍好视频。盯着那个被我拉黑的微信号出神。——我以为，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沈沐风联系。却时隔五年——“老板，视频请查收。

”屏幕一直显示对方输入中。又消失。许久，沈沐风给我转了两万，备注“报酬”。

女孩应该给他讲清楚了。不然以他的性子，在发生那件事后，是不会给我一分钱的。

就连当年我跪着求他，借我母亲的医药费。他都没给。领了钱，我就没再管手机。

胡乱朝嘴里塞了几颗胃药，干咽下去。想到医生说，我再这么折腾容易患胃癌。可是，

还等不到那个时候，我就死了吧。“叮——”手机响了。【沈沐风：年年约你出来吃饭。

明天中午。】【地址发我，我来接你。】沈沐风换车了。

从那辆刻着我和他名字的红色法拉利，换成了更低调的大G。我下意识拉开副驾驶的门。

座位上，正放着女孩的小毛毯和粉拖鞋。“后面去。”我略显尴尬，说了句“抱歉”。

沈沐风始终看着前方。一路无言。“这里！”女孩站在包间门外朝我们招手。“上次走的急，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林稚年，他是我的......朋友沈沐风。”她有点羞涩。

看来，两人还在暧昧期。“林**。”“沈先生。”沈沐风终于抬眸看了我一眼。他抿着唇，

表情不算好。服务员开始上菜。大部分菜品都摆在我的面前。吃到后面，我的胃越来越疼。

几滴汗从脑后滑进领子。“你不吃了吗？”女孩微愣。“可是......你没事吧？

你的脸好白。”我咬紧打颤的牙，摇摇头。“稍等。”起身，强撑着走出包间。**着墙，

一边摸索，一边喘气，踉跄走进厕所。砰！整个人砸在隔间里。我像往常那样，

用手扣着喉咙眼，却只是干呕。“呕——咳咳——”想继续抠，突然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

“楚落！”沈沐风将我抱起，按在隔板上。震起闷响。看见他那张满是焦急的脸，

我恍惚了一下，莫名想起从前。就是这一下。让我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从呜咽，

到放声哭，眼泪大颗往下淌。我的胃好疼，被他擒着的手臂也好疼，生病疼，化疗疼，

一个人摔在出租屋里也疼。看着他辱骂我的消息疼。听着他说让我去死，更疼。沈沐风，

这五年我如你的愿，过的一点都不好。“楚落......”沈沐风眼神一暗，

像是被我的眼泪烫到。猛地别开脸，再转回来，只剩下嘲讽。“装什么可怜？

”他掐起我的脸，“收起你这套，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沈沐风盯着我，

他似乎想从我的痛苦中寻找出快意。可他的脸色明明比我的还难看。我红着眼，

猛地挣开他：“我没有装可怜！”“我凭我自己的本事赚钱！”他嗤了一声。上手，

直接扯开我的衬衣。纽扣崩飞，露出我丑陋的，形若枯骨的上身。“这就是你说的本事？

”“把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然后呢？又去博别人同情？”“不过这次失败了，

没有傍到我这样的冤大头。”昔日的真心，落在他嘴里成了利用。我难过到说不出话。

捡起一颗颗纽扣，捡起我散落一地的自尊，自暴自弃：“对。

”“我就是要找你这样的冤大头，骗光钱和感情。”“谁让你是蠢货，活该被骗。出去，

我不想再看见你。”沈沐风的最后一丝理智也没了。他从钱包抽出一沓钞票，朝我脸上砸来。

巴不得用上所有力气。纷纷扬扬中，还夹着一张褪色了的、我和他的照片。“对，

你只是想看见这个，拜——金——女——”他愤然离开。铁门处的锈迹剥落，

沾在我提着垃圾的手上。褪了色的睡衣勉强挂在肩头，我扯了扯，遮住骨感而瘆人的胸口。

筒子楼里的灯全坏了。我正摸索着下楼，一道强光猛地刺来。大G亮着灯。车窗降下，

从里面递出一张卡：“以后不准再联系稚年。”“她很单纯，我不想她被你这样的烂人污染。

”沈沐风坐在干净漂亮的车里。手搭着方向盘。他腕上的镶钻手表，

把我的狼狈折射得无处遁形。“沈总真是体贴”我的声音干涩，“可这是我跟她的交易，

与你无关。”他笑起来：“不就是为了钱。”“卡里的钱够你用一辈子了，拿着滚吧。

”我没有接那张卡。有些钱能救命，有些钱，是要买走你最后一点作为人的骨气。他给的，

显然是后者。“赶紧”他拿着卡敲了敲车门，“在犹豫什么？”沈沐风转过头，

目光一寸寸掠过我的脸。眸色晦暗。“还是说——”“你心里揣着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我把垃圾袋从车窗扔了进去。散开，里面的污秽倒了他一身，发出难闻的臭气。“靠！

”我转身就走，对他的骂声充耳不闻。钱我要赚。还要狠狠的赚。背后油门轰响，

大G左剐右蹭地挤出小巷，碾进夜色。回到家，我打开曲奇盒子，

把沈沐风写给我的信全都倒出来。又在盆中生了团火。读一张，烧一张。屋外星朗月清。

屋内，早已下起小雨，打湿信件，也一路淅淅沥沥，将我淋回八年前的那个闷热夏季。

“楚落！下雨了！你不跟我们**室吗！”方雅冲我喊道。我摇摇头。

等学生们一边抱怨鬼天气，一边争先恐后冲进雨幕，我才慢慢溜回空旷的食堂。

目光扫过许多被匆忙留在桌上的餐盘。我仔细挑了个最干净的。把饭菜倒掉，

端着餐盘走到窗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阿姨，我来续饭续菜。

”最穷最纯饿的这年，**这点狡黠，撑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某晚。

我被学生会长堵在食堂。他撑着伞，身影被路灯拉很长。我的耳根瞬间烫得要死，

整张脸都快埋进那个空空如也的餐盘里。少年人那点可怜又倔强的自尊心在作祟——那一刻，

我甚至想，若是他戳穿，我就从旁边的窗户跳下去。他没有。他只是把伞塞进我冰凉的手里，

端起我的空餐盘，走向窗口。雨声淅沥。我听见他用清朗的，

足以穿透整个雨幕的声音对打饭阿姨说：“来两份饭，再多加三个鸡腿。”他把饭放在桌上。

“我叫沈沐风，以后吃饭你来找我。”我叫楚落.母亲说，我是落进泥里，落进地狱的落。

可最后，我竟落进了沈沐风的怀里。一呆就是三年。今晚我睡得格外不安稳。病似乎加重了。

嗅到的除了余烬味，还有淡淡血腥。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让我从有沈沐风的那个梦中，

醒过来。【林稚年：落落！（视频）】。他们在一家雅致的私人厨房。以前沈沐风常带我去，

还花重金买下包厢，作为我们的约会基地。现在，女孩坐在我的专属位置上，笑盈盈张嘴，

接着沈沐风喂过去的小米粥。【林稚年：多亏了你，我胃口变好了！

等我厌食症康复就找沐风表白，你一定要来现场给我助威噢！】我盯着那行字。

直到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憔悴的脸。应该等不到那时候。医院通知，说病情恶化，

我还剩不到一个月了。做完化疗出来，我在走廊碰见了沈沐风。“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朝我的化疗单上扫，“生病了？”我后撤一步，将单子藏在背后。

随便糊弄：“胃病。”沈沐风的眉头蹙起，语气稍重：“那你还去参加大胃王比赛？

”“楚落，上学那会儿你就爱胡吃海喝，我给你买的药也不按时吃，

每次都......”“沐风。”一道声音打断了他。林稚年从诊室出来，

笑容显得有些牵强。“你俩以前认识？”我正要否认。沈沐风却先承认了：“前任。

”林稚年愣了愣，再望向我，眼神中已经多了不少敌意。最后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夜晚。

我如常打开直播，却收到一条连线。接通，林稚年的脸露出来。“落落，我想看你挑战辣椒。

”“我们的吃播合同里说了，你要满足我所有条件的哦。”直播间热闹起来。弹幕飞刷。

“十万，你吃不吃。”林稚年的声音渐冷，“不吃，那你就付违约金。”“我吃。

”见我答应，她才露出笑脸。“好！那你去门口拿我给你点的外卖。”她早有准备。

盒子里的，全都是市面上辣度最高的。我胡乱塞了两口面包垫胃，坐在镜头前，

捏着辣椒的手都在抖。“你在看什么呢？”一道男声闯入。沈沐风站在林稚年背后，

眯眼看了眼屏幕。“直播？”“对呀，落落在直播吃辣椒。”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我艰难吞下辣椒，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又开始难受了。“呕——”我没忍住干呕。一瞬间，

冷汗浸透后背。密密麻麻的疼在胃里搅动，甜腥翻涌，顺着逆流的辣椒一起吐到地上。

唇角都是血。沈沐风瞬间愣了。“楚落......”“沐风！”林稚年抢过话，“我饿了，

我要吃你熬的南瓜粥。”“快点，人家难得有胃口。”等我再抬头，沈沐风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炉灶运作的声音。“你这是拿命在赚钱啊，啧啧啧”林稚年的眼中不免有傲慢，

“真可怜。”“我随便给你刷点吧。”两个火箭。我还得扯起笑脸，冲她道谢。

我迅速结束直播。冲进卫生间用自来水灌喉咙，流出来的，只剩血。已经疼到没力气移动，

眼前阵阵发黑。手机响了。我眨眨眼，勉强聚焦到屏幕上。【沈沐风：楚落，

做点体面的工作吧。你真的很像小丑。】【沈沐风：拿健康去换钱，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

】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滑了下来。我不过是在赚安乐死的钱罢了。

确实活得不够体面，那至少，死的时候能体面点。我瘫在冰冷的卫生间地面。痛到极致，

胃变得暖洋洋，倒像回到从前沈沐风给我暖胃的时候。他会用他的大手，贴着我的肚子。

会一遍遍问我有没有好点。往昔如走马灯在眼前放映，那时，沈沐风才不会骂我。

连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变了。都变了。我蜷缩成一团，缓缓抱住自己，或许，

今晚就要死在这里了吧。我没有死。而是更痛苦地活了下来。有镇痛剂，

才在沈沐风来看望我时，还能体面的跟他说话。“你到底怎么了？”若真说出来，

他定会以为我又在求他。然后换来更深的鄙夷，和微信里那些我拉黑了五年，

才勉强忘记的嘲讽。反正都要死了，又何必自找难堪。“我说了，只是胃病。

”沈沐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去。语气也带上一丝轻慢：“还以为多大事呢。

就这样，年年还在等我。”“别忘了下周的同学聚会。”我其实不想去。但想到，

他们或许是这世上，最后还能记得我鲜活存在过的人了。我还是到场了。

大家基本都带着家属。见我进来，喧闹的空气滞了一瞬，

无数目光在我和那对牵着手的璧人之间流转。方雅站起来，一掌拍在我肩头：“落落！

”“我有个大表哥，介绍给你吧......虽然没有沈沐风帅，

也没有沈沐风对你那么......”我用力拉她，却被她一把挣开。“我就要说！

”“沈沐风！你根本不知道落落的苦衷！

汉......呕......你的人品就比不上我大表哥......”包厢里瞬间死寂。

沈沐风的眉头狠狠拧紧，唇线抿起。似乎要说什么。“砰——”一声脆响炸开。

林稚年把一瓶烈酒砸在桌上。“沈沐风！我今天要给你表白！”“你必须答应！

”沈沐风明显一怔，然后，下意识转眸看我。我一直低着头。他的下颌动了动：“好。

”同学们如梦初醒。排着队，祝他们长长久久。轮到我了。可我的身体，早已沾不得一滴酒。

“落落，你不祝福我吗？”林稚年失去了笑容。沈沐风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情绪。可我只是疲惫。“我不能喝酒。”“我先祝你们以后百年好合，

相伴到老。”林稚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酒杯捏在她手里，摩擦作响。

“喝了”沈沐风把一杯斟满的酒递给我，“既然祝福，那就真诚些。

”“当年你能陪那个老男人喝到酒精中毒，那今天，一杯酒对你算什么？”“还是说，

你觉得我们不够格？”我没有动。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牙关开始忍不住颤。

落在沈沐风眼里，却成了默认。那件事一直是他的心结。提不得，碰不得。

他却自虐似的又翻了出来。“沈沐风，你别无理取闹”我提起包就要走。“站住！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被我说中了？

”“你那点所谓的自尊不早就出卖干净了吗，楚落，你装什么？”“你要是有种，

你就应该站出来告诉大家，你到底做了些什么！”“说一说，你是怎么把我当成傻子玩，

怎么践踏我的真心！然后！你！楚落！你这个肮脏的人！是怎么踹了我，

爬上那个老男人的床！”“你不是人，你没有人的感情，你是怪物！

”沈沐风的眼睛红到快滴血。“你变成今天这副德行纯粹是报应！

”报应......我惨淡地笑了笑。他怎么，

能说得出这种话......那些刻意尘封的，不被我说出来的往事，怎么落在沈沐风嘴里，

如此刺耳又难听。化作利刃，一刀刀剜下我的心头肉。是，我被老男人拉上床，

然后我杀了他，被判正当防卫坐了两年牢。“我解释过，你信了吗？”我哭着，“沈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