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杨凌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姑娘……很好。”
“好在哪里？”
杨凌认真想了想，如实道：“从容，大方，不扭捏，跟她说话很舒服。”
“还有呢？”
“还有……”杨凌顿了顿，低声道，“长得也很好看。”
陆正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官场上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个父亲听到别人夸自己女儿时，发自心底的笑。
“你倒是实诚。”
杨凌心说，都问到这份上了，再装就没意思了。
陆正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杨凌，我今日叫你来，不为问罪，也不为叙旧。”
他看着杨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把清宁许配给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杨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他想过陆正明找他来的各种可能：为赵勋的事兴师问罪、因为他在园子里跟陆清宁走得近而警告他、甚至是想通过他拉拢他父亲……
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吏部尚书，要把嫡女许配给他？
一个五品官的儿子？
杨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大人……您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
杨凌看着陆正明那张严肃的脸，确认了，不是在开玩笑。
他咽了口唾沫：“可是……晚辈才疏学浅，家世平平，配不上陆姑娘。”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可是……”
“可是什么？”
杨凌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大人，晚辈就是一个五品官的儿子，没有功名在身，没有官职在身，连个像样的前程都没有，陆姑娘是尚书府的嫡女，满京城的王公贵族都排着队想求娶，您把她许给我，那不是委屈了她吗？”
陆正明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晚辈是实话实说。”
“我知道。”
陆正明点了点头：“你这些话，换一个人，恨不得当场跪下谢恩，生怕我反悔，你能说出这番话来，说明你是真心为清宁着想。”
他站起身，走到杨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杨凌，我也不瞒你，清宁的婚事，我原本是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可眼下朝中局势，不便与王公贵族联姻。清宁又不愿嫁那些她看不上的人。”
“她看上了你。”
“我欠你祖父一份大恩，正好还了。”
“这是其一。”
“其二，清宁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她既然说你有趣，那便是真的入了她的眼。我这个当爹的，不愿意让她委屈。”
“其三——”
陆正明顿了顿，目光深沉。
“我见过太多世家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不一样，你虽然无官无职，但你不卑不亢，不谄媚，不攀附，有担当，有分寸。”
“这样的人，把女儿嫁给你，我放心。”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杨凌坐在椅子上，心跳如擂鼓。
他抬起头，对上陆正明的目光，从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看到了认真和坦诚。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是真的想把女儿嫁给他。
杨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了好几轮。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大人……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陆姑娘自己……愿意吗？”
陆正明看着他，目光里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她若不愿意，我不会开这个口。”
杨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朝陆正明郑重地行了一礼。
“既如此，晚辈不敢推辞。”
“从今往后，必不负陆姑娘，不负大人。”
陆正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伸手拍了拍杨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
“我让清宁送你出去。”
杨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大人。”
“嗯？”
“昨日的赵勋……真的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
陆正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从书房里传出去，连院中的竹叶都跟着颤了颤。
杨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廊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看见了陆清宁。
她就坐在廊外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那本书拿倒了。
见杨凌出来，陆清宁放下书，站起身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谈完了？”
“谈完了。”杨凌点头。
“谈了什么？”
杨凌看着面前这张温婉从容的脸，想起方才在书房里陆正明说的那些话，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说“你爹把你许给我了”吧？
“陆大人问了问昨天的事。”他选了个稳妥的说法。
“就这些？”
“还有一些……其他的。”
陆清宁歪了歪头，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但并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朝院外走去。
“我送你。”
两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一路无话。
和昨日一样，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走到府门前的影壁处，陆清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杨公子。”
“嗯？”
“我爹方才跟你说的那些‘其他的’，”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是不是跟我的亲事有关？”
杨凌一怔，随即苦笑。
“陆姑娘聪慧。”
陆清宁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我爹那个人，凡事都喜欢绕弯子，唯独这件事，他不会绕。”
她看着杨凌，目光清澈如水。
“所以我猜到了。”
杨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陆姑娘，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
“委屈下嫁。”
杨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几分自嘲：“我一个五品官的儿子，无功名无官职，连个像样的前程都没有，你嫁给我，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陆清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飘过的一朵云，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外头的人怎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收回目光，看着杨凌。“我又不是嫁给他们。”
杨凌一时语塞。
陆清宁微微侧头，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况且你说你无功名无官职，可你才十八岁，往后还有大把的光景。你怎么知道自己就没有前程？”
“至于委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昨日在园子里跟你逛了一个多时辰，觉得很开心，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让我这么开心过，如果嫁给你算委屈，那我倒想一辈子都这么委屈下去。”
说完，她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红了。
杨凌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姑娘，太会说话了。
每句话都像是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心口上。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郑重地行了一礼。
“陆姑娘，在下定不相负。”
陆清宁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正经起来还挺吓人的。”
“有吗？”
“有。”她点头，“我还是喜欢你嗑瓜子的样子。”
杨凌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兜，掏出那把瓜子，嗑了一颗。
陆清宁笑出了声。
两人在影壁前站了片刻，陆清宁忽然收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
“杨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我爹要把我许给你的事，暂时不要往外说。旨意未下，万一有什么变故，对你、对我、对杨家，都不好。”
杨凌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我省得。”
“还有，”陆清宁压低了声音，“赵勋的事，虽然我爹不计较，但赵家未必会善罢甘休。你最近出门当心些。”
“好。”
陆清宁退后一步，朝他微微一福。
“那就送到这里了，杨公子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