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端着那缸热水回来时,桌上已经动了筷子。
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
顾明松和乔雨柔坐一边,顾明阳和乔雨馨坐对面。
霍铮的搪瓷盆搁在乔雨婕旁边的空位上,他还没落座,先把那缸热水稳稳放在她手边。
“砰——”的一声,不重,但刚好够她听见。
乔雨婕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拉开她旁边的凳子坐下,拿起筷子低头扒饭。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坐了很多年。
顾明阳嚼着窝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珠子在乔雨婕和霍铮之间溜了个来回,忽然清了清嗓子:
“乔雨婕同志,你们粤省那边,冬天不冷吧?”
“嗯,最冷也就十度上下,穿件薄棉外套就够了。”
“十度?”顾明阳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那跟咱这儿开春差不多啊!你冷不丁过来,肯定冻得够呛吧?”
他说着还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夸张的打哆嗦表情。
乔雨婕被他逗得眼底微弯,诚实地点头:“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那……”顾明阳拖长了调子,眼神往旁边瞟了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一丝试探,
“这边天寒地冻的,人生地不熟……你还是想回粤省吗?”
这话问得直白。桌上几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霍铮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顾明松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顾明阳身上掠过,落在乔雨婕脸上,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乔雨馨低着头,手指在搪瓷盆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乔雨柔倒是抬起了头,唇角微翘,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乔雨婕没急着回答。
她把嘴里那口吃得干干净净,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开口,语气平稳:
“刚才在澡堂,我问过前台的阿姨。她说后天有采购车要去县里,能捎一段路。”
不抱怨,不矫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打听过的、可行的选项。
桌上安静了一瞬。
只听得见食堂远处的嘈杂,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霍铮的筷子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上次久。他没抬头,但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顾明松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了乔雨婕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像是意外,又像是重新打量。
顾明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小雨妹妹。”
乔雨柔放下筷子,看向乔雨婕,唇角挂着温柔的浅笑,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我为你着想”的关切:
“粤省,你怕是回不去了。”
乔雨婕抬眸扫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小口咬着窝头。
乔雨柔等了三秒,见她不上钩,自己先憋不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在粤省工作得好好的,爸妈却突然强硬地带你回京都吗?”
她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顾明阳停下了咀嚼,眼珠子定住了。
顾明松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我要听清楚”的意味。
霍铮依旧低着头,但手里的窝头被捏扁了一块。
乔雨馨抬起眼皮,看了乔雨柔一眼——那眼神很平,但如果视线有温度,大概是零下。
“前一段时间,有个男同学突然跟你走得很近吧?你是不是以为他对你有意思?”
乔雨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我也是为你难过”的惋惜:
“其实不是。是他当革委会主任的爸看上你了。你那男同学,是想让你给他当后妈呢。”
桌上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空气突然被抽走了一样的死寂。
顾明阳嘴里的窝头忘了嚼,眼睛瞪得像铜铃,筷子上夹着的菜叶子掉了都没察觉。
顾明松眉心拧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没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有意外,也有某种隐约的审视——不是对乔雨婕的,是对乔雨柔的。
霍铮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看乔雨柔,而是侧头看了乔雨婕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乔雨婕感觉到了——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像是在确认:你还好吗?
乔雨馨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乔雨柔,手指在搪瓷盆边缘慢慢蹭了一圈,又一圈。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比说话更重。
唯独乔雨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确实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到了这段——
有个男同学,那段时间确实总来找她,“叙旧”的频率高得不正常。
原来如此。
“哦。”
她点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乔雨柔心里一紧,但面上丝毫不乱,语气自然:
“是我不小心,听到爸妈聊天时说的。他们为了这事,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不小心听到的?”
乔雨婕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又恍然般点点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
“嗯,理解。你连接收别人这种要命的秘密,都这么有‘渠道’。咱们国家的安全部门没发现你这份天赋,真是可惜了。”
顾明阳“噗”地一声,差点把嘴里的窝头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明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但眼底那层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霍铮低下头,筷子戳了戳盆里的咸菜,没吃,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乔雨馨抬起头,看了乔雨婕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和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算笑,但眼睛里的冰确实又化了一层。
乔雨柔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呼吸急促了一瞬:“你!”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语调,“我就问你是不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
乔雨婕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狡黠:“怎么就回不去啦?”
“你难道要回去给你同学当后妈?!”乔雨柔拔高了声音,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下来,指尖掐进掌心。
乔雨婕白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就不能走第二条路吗?”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味,掰着手指头数:
“比如,策反我那个男同学,和他联手把他爸搞下去,让他当革委会主任?”
桌上众人:“……”
顾明阳嘴里的窝头终于咽下去了,但表情像是被噎住了。
顾明松端着缸子的手悬在半空,看了乔雨婕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礼貌的、客气的打量;现在是一种“这人有点意思”的、带温度的注视。
霍铮没抬头,但夹菜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在听。很认真地听。
“或者,”
乔雨婕托着腮,眼神飘向虚空,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我也可以自己试试,看能不能当个主任玩玩?”
顾明阳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背捂住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乔雨婕同志,你这个想法……很超前。”
顾明松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翘了。
霍铮把一块咸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咸菜好像没那么咸。
乔雨柔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她看着乔雨婕——
前世乔雨婕虽然活泼机智,但也没有这种气场。
现在居然能坐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着“当革委会主任玩玩”这种疯话,还让一桌子人都跟着笑了?
她掐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完全不一样了。
但她不在乎。
婚书在她手里,霍铮是她的,顾明松是自己的。
乔雨婕再能说会道又怎样?没有介绍信,她哪儿都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回温柔模式,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
“乔雨婕同志。”
顾明阳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你估计真的回不去了。你们现在没有介绍信。”
“介绍信?”乔雨婕愣了一下,“我来时不是有介绍信吗?”
“有。”顾明阳点头,“但那是把你从京都送到这里的。单程的。”
单程。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乔雨婕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垂下眼,看着盆里还剩一半的窝窝头,沉默了几秒。
早就知道没这么容易了。
从睁开眼那一刻就该知道,这不是一场能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里是1975,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
一张纸,一个章,就能把人困在原地。
她抬眼,环顾四周——
食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们这张桌子周围空空荡荡。
顾明阳一脸“我说了不该说的话”的表情,正偷偷看霍铮的脸色。
顾明松端着缸子,没喝,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霍铮——
他在看她。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偷看似的扫一眼。
是正正经经地、光明正大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担忧。
就是看着她。
像是在说:我知道。
乔雨柔的唇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微微翘起。
回不去。这三个字,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三个字。
乔雨婕收回视线,低头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不知道这里的萝卜好不好买。”
“萝卜?”顾明阳抬头看她,一脸茫然,“买萝卜干嘛?”
其他人也看过来,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说到萝卜了。
乔雨婕慢悠悠地嚼着窝头配咸菜,煞有介事地说:
“介绍信不就一张纸写几行字,盖个章嘛。纸好找,字咱也会写,就缺个章。买个萝卜,刻一个就行了。”
声音低缓,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桌上安静了两秒。
顾明阳率先反应过来,“哈”地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搪瓷盆碰翻,偷偷扫了一眼周围,低声道:
“乔雨婕同志!你这话可别让外人听见!刻萝卜章——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顾明松也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翘的、含蓄的笑,是真真切切地弯了眼睛。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这话确实别往外说。传出去,你就算有介绍信也走不了了。”
乔雨馨低着头,嘴角又动了动。没笑出声,但那层冰又薄了一层。
霍铮没笑。
他只是把面前那碟咸菜往乔雨婕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但乔雨婕感觉到。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扒饭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嚼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乔雨婕收回目光,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
咸。但也没那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