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6-09 17:15:29
姜禾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影子,是在她输入“雨夜十字路口”这组关键词之后。
她是自由插画师,主要给一些网络小说画封面和插图。
这两年AI绘画工具铺天盖地地冒出来,她最初是抗拒的——一个学了七年美术的人,
怎么可能甘心被算法取代?但客户开始压价,“反正AI几秒钟就能出一张图,
你为什么收这么贵?”她不得不学会了使用这些工具,不是用来直接交付,
而是用来生成灵感草图,再自己动手修改。她用的这款软件叫“深梦”,
是国内一家新兴公司推出的,据说底层模型比市面上主流的那几个更强大,
尤其是在氛围感和叙事性上。姜禾的一个同行强烈推荐给她,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简直像是有人在脑子里装了个摄像头”。深梦的界面很简洁,纯黑的背景,
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生成按钮。没有参数调节,没有风格选项,
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滑块和开关。你只需要输入一段文字,它就会生成一张图片。
就这么简单。姜禾一开始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她输入“咖啡馆里的女孩”,
生成了一张构图普通、光影平庸的图片,还不如她用惯了的那个软件。她输入“雪山日落”,
出来的东西色彩饱和度假,像一张廉价的明信片。她差点就卸载了。但她后来又试了一次,
输入了一段更长、更具体的描述:“深夜,一个穿红色雨衣的女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
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路灯的光是昏黄的,雨丝在光里是银色的,背景是模糊的城市霓虹。
”这张图用了大概十几秒钟生成,比之前几次都慢。图片出现的时候,
姜禾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好几秒。画面里的氛围感是对的。
那个女人站在画面的中央偏左的位置,
红色雨衣在昏黄的路灯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发光的质感。雨丝确实被捕捉到了,
一根一根的,银色的,斜斜地穿过光柱。背景里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晕,
像眼泪洇开的眼影。但让姜禾愣住的不是这些。是那个女人脸的位置。她戴着雨衣的帽子,
帽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但在帽檐和伞沿之间的那条窄窄的缝隙里,
姜禾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脸,不是五官,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让她心里发毛的东西。
那个位置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深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但看不清楚。她盯着那个深灰色的区域看了十几秒钟,
试图从中辨认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她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感觉到了一件事——那个深灰色的区域在看她的感觉。不是她在看它,是它在看她。
姜禾把这张图保存了下来,关掉了深梦的页面。她想,也许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一个模糊的影像看久了,大脑会自动进行模式识别,
把随机的形状解读成有意义的图案。这是正常的,是大脑的进化遗产,
是原始人在草丛里看到老虎的祖先留给她的本能。那天晚上,她又试了几次。
输入不同的关键词,生成不同的图片,每一张都很出色,
但都没有再出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多虑了,洗了澡,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深梦,发现界面上多了一个选项卡,上面写着“我的画廊”。
她昨天生成的图片都保存在里面,按时间顺序排列。
她翻到第一张——那个红色雨衣的女人——然后发现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细节。
那张图变了。不是整体的构图变了,不是颜色变了,而是那个女人的脸。
昨天那里还只是一片模糊的深灰色,今天她能看到一个形状了。一个椭圆形,浅一些的灰色,
在那个深灰色的区域里,像一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鸡蛋,光滑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特征。
但那个椭圆形的朝向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那个深灰色的区域是正对着画面的,
像是一个人在直视镜头。今天那个椭圆形微微偏向了左边,像是在看着画面之外的什么东西。
姜禾把这张图放大了,放到了最大。像素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但她还是能看出那个椭圆形的轮廓。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让她后来无数次后悔的事。她输入了一行新的关键词:“那个女人转过了头,
看着画面外的我。”深梦生成了新的图片。这次只用了五秒钟。图片里的女人转过了头。
不是身体的转动,不是雨衣的转动,仅仅是头部的转动,
以一种不正常的、像是脖子被拧断了一样的角度,转向了画面之外,转向了屏幕之外,
转向了姜禾所在的方向。而那个椭圆形的浅灰**域上,出现了两个更深的、更小的椭圆形。
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
只有两个深灰色的、椭圆形的、像是画上去一样的眼睛。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姜禾,
不是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可以被解释为光线角度的注视,
而是直接的、专注的、毫不掩饰的凝视。姜禾的鼠标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了数位板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碰撞声。她猛地向后靠去,椅子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滑了十几厘米,
后背撞到了书架的边缘。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那双用灰色像素拼成的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然后那个女人眨了一下眼睛。不是动画,不是GIF,
是一张静态的PNG图片。像素没有动,图层没有变,
但姜禾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闭上了一下,又睁开了一下,速度很快,快到像是一个错觉。
她抓起手机,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然后她关掉了深梦,关掉了电脑,拔掉了电源线。
她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手里攥着手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过了很久,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刚才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屏幕上是那个女人,
那双灰色的眼睛睁着,直视着镜头。没有眨眼。一切正常。姜禾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双手捂住了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那是错觉”,说了一百遍“你太累了”,
说了一百遍“AI不可能眨眼”。她几乎说服了自己。她重新打开电脑,重新打开了深梦。
软件正常启动,界面还是那个纯黑的界面,输入框还是那个输入框。她点开“我的画廊”,
那张图还在,那个女人还在,那双灰色的眼睛还在。没有眨眼。没有转动。
一切都和她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姜禾把那张图删了。选中,删除,确认。
图片从画廊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松了一口气,然后退出了软件,
关上了电脑。那天晚上她没睡好。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
下着雨,路灯昏黄,雨丝是银色的。她穿着自己的睡衣,没有雨衣,没有伞,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浸透了她的衣服。她站在路口的中央,四面都是路,
每一条路都通向无尽的黑暗。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水洼里,
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她不敢回头。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后。
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后面,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不对,没有体温,
只有一种冰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散发出的冷气。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姜禾猛地醒了过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在发着绿色的微光,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的后背全是汗,
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但她的手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东西。不是手机,不是水杯,
不是任何她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是一个光滑的、冰凉的、像塑料一样的东西。
她拿起那个东西,在黑暗中凑近了看。是一张照片。一张拍立得相纸,白色的边框,
底下有一截宽一点的白边,通常用来写字的那种。照片里是她自己的房间,
角度是从房间的角落拍的,
能看到她的床、她的床头柜、她的电子钟——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四十七分,
和现在一样。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肩膀。
那个人的睡姿、头发长度、肩膀的轮廓,都和姜禾自己一模一样。照片的右下角,
在那一截白边上,用红色的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我来了。”姜禾尖叫着把照片扔了出去。
照片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了地板上,正面朝上。她不敢看,但又不得不看。
那三个红字在黑暗中像三只发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跳下床,打开所有的灯,
把那张照片捡起来,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电话接通了,
接线员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您好,这里是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姜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
在她床头柜上放了一张拍立得照片?但门是锁着的,窗户是关着的,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
她的房间里没有别人,她检查过了,衣柜、床底、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了,
什么都没有。“我......有人进了我家。”她最终还是说了。接线员问了地址,
说会派人过来。姜禾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所有的灯都开着,把电视也打开了,
把声音调到最大。她坐在沙发的正中央,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房间的每一个入口。
二十分钟后,警察来了。两个民警,一男一女,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
他们检查了所有的门窗,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他们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看了那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确实是她自己的房间,
电子钟上的时间也确实和现在差不多,但照片本身没有任何指纹,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姑娘,你确定不是你朋友跟你开玩笑?”女民警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慰。
“我没有朋友会开这种玩笑。”姜禾说。她没有说关于深梦的事,没有说那个女人,
没有说AI眨眼。因为她知道说了之后,这两个警察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警察走后,
姜禾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她没有再碰那张照片,也没有再开电脑。天亮之后,
她做了一件她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做的事——她把深梦这个软件从电脑上卸载了,
删掉了所有的缓存文件和配置文件,然后在硬盘上搜索了所有包含“深梦”这个词的文件,
一个不剩地全部删掉。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三天后,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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