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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锦江市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金桂巷尽头的那条小河,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黄叶,河水浑得像淘米水。老周头每天天不亮就出来摆摊,豆腐脑挑子还没支好,就听见“扑通”一声。
他探头一看,河里有个人在扑腾。
“救人呐——有人跳河了!”
老周头嗓门大,一嗓子把半条巷子的人都喊了起来。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指指点点。一个年轻小伙子跳下去,把人捞了上来。
湿淋淋地摊在河岸上的,是陈家那个新媳妇,苏桂芳。
“又是陈家的!”
“作孽哦,嫁过来才半年,投了两回河了。”
“这回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有人掐人中,有人拍背,苏桂芳吐了几口水,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一圈脑袋,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桂芳!桂芳!你认得我吗?”隔壁的王婶蹲下来,拍着她的脸。
苏桂芳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赶紧送回家去!陈守业呢?上夜班还没回来吧?”
几个女人七手八脚地把苏桂芳架起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里走。金桂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泔水的酸味。
陈家的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一间半的平房,外屋兼作厨房和堂屋,里屋用布帘子隔成两半,一半是陈守业和苏桂芳的,一半是三个孩子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裳。
王婶把苏桂芳放在床上,盖上一层薄被,回头看了看屋里的情形,摇了摇头。
“这日子,换了我我也得跳。”
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王婶不吭声了。
三个孩子站在里屋的帘子后面,谁也没出来。
大女儿陈招娣十二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站在最前面,把弟弟妹妹挡在身后。
二儿子陈建军九岁,虎头虎脑,从姐姐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幸灾乐祸的笑。
小女儿陈小梅六岁,缩在最里面,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绺黄得发白的头发。
三个孩子,三个表情,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谁都没有上前一步。
邻居们安顿好苏桂芳,陆续散了。出门的时候有人小声说:“这个家,迟早要散。”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招娣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苏桂芳。苏桂芳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一截泡在水里的木头。
招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看了看。锅是冷的,灶膛里连灰都是凉的。她熟练地从缸里舀了两瓢水,淘了米,生了火,开始熬粥。
建军从帘子后面溜出来,蹲在灶台边上看姐姐烧火。
“姐,她会不会死?”建军小声问。
“不会。”招娣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
建军缩了缩脖子,没再问了。小梅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粥熬好了,招娣盛了一碗,放在苏桂芳的枕头边。她没说“起来喝粥”之类的话,放完就走了,带着弟弟妹妹在外屋吃饭。
三个人围着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人一碗稀粥,就着一碟咸菜。建军喝了两口,把碗一推:“又是粥,天天喝粥,我都快变成粥了。”
招娣没理他。
建军又喝了两口,把碗里的米粒捞干净,筷子在碗底敲得当当响。
“姐,你说她为什么老是想死?”
招娣放下碗,看着建军:“你想知道?”
建军点头。
“因为嫁到我们家来了。”
建军不说话了。
小梅小声说:“是不是因为我们不听话?”
招娣看了小梅一眼,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陈守业下了夜班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门,看见苏桂芳躺在床上,枕头边的粥一口没动,已经凝成了一坨。
他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妻子。三十五岁的男人,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生活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粥碗端走,默默去灶台边洗了。
三个孩子已经睡了。招娣在帘子那边翻了个身,没睡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陈守业洗完碗,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烟是最便宜的那种,没过滤嘴,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数着什么。
抽完了,他在鞋底上掐灭烟头,站起来,进屋,躺下。
苏桂芳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像没有。
陈守业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听了一会儿苏桂芳的呼吸声,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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