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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爽文】冤井赵德厚李秀英赵家旺未删减版全集免费试读

冤井

主角:赵德厚李秀英赵家旺 作者:歌谷

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6-09 13:31:30

”她说,声音嘶哑,“你家的债,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赵德厚的手僵在半空。“你爷爷欠的命,你爹还了,你哥还了,你姐还了,你大儿子还了,现在轮到老二了——你是不是也要看着他还完才算完?”赵德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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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赵家村的人都知道,赵德厚家的井水不能喝。那口井打在他家后院,深七丈二,

水脉旺得很,旱天都不见底。可水是苦的,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儿,烧开了沏茶,

茶汤发黑,凡是喝了那水的,舌根都会发麻。赵德厚的爷爷当年请风水先生看过。

先生绕着井走了三圈,捻着胡子说了一句话:“水是龙吐的唾沫,龙要是病了,

唾沫就是苦的。”赵德厚的爷爷没当回事。他是一村之长,手里攥着全村的粮簿,

谁家多分一斗少分一升,全在他一句话。那些年闹饥荒,村里饿死了人,

他家顿顿有白面馒头。有人说他克扣了救济粮,他拍着桌子骂回去:“放屁!老子清清白白!

”可井水是苦的。这是事实。赵德厚的爷爷活了五十三岁,死的时候全身发黄,

瘦成一把骨头。郎中说这是黄疸,可黄疸不传染人,他死之前,三个儿子有两个也跟着黄了。

大儿子赵长根,二儿子赵长林,前后脚死的,都是黄疸,都是瘦成一把骨头。

赵德厚的爹排行老三,叫赵长山。他是唯一没得黄疸的,可他疯了。疯得没来由。

那年冬天,赵长山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在野地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被人找到的时候,他坐在一棵枯树下,嘴里念念有词,

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该拿的……不该拿的……”从此就疯了。白天坐在门槛上,

对着空气说话,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像在跟什么人吵架。晚上不睡觉,

提着马灯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名字——有些是活人的,有些是死人的,

有些是村里人听都没听过的。赵德厚的娘带着五个孩子,哭天抢地过了几年,实在撑不住,

在一个雨夜跟着一个货郎跑了。跑之前她把最小的儿子——才三岁的赵德厚——塞进被窝里,

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里。赵德厚每年下雨的晚上,

他会莫名其妙地醒过来。【二】赵德厚没有疯。他是赵长山五个孩子里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的。

大哥赵德福从小体弱,十三岁上死了。二哥赵德禄倒是壮实,可脑子不灵光,被人骗去挖煤,

瓦斯爆炸,连尸首都没找全。三哥赵德寿最像他爹,十七岁那年突然疯了,满村子跑,

边跑边喊“鬼来了鬼来了”,后来掉进村东头的河里淹死了。

大姐赵德英嫁出去不到三年就离了婚,夫家说她“命硬”,克死了公公。

她带着一个女儿回了村,没两年得了怪病,浑身长疮,烂了三年死的。

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来了……”赵家村的人说起赵家,都摇头。“赵家的男人,

活不长。”“不是活不长,是活不好。你看看,疯的疯,死的死,就剩下赵德厚一个,

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他爹那口井,怕是挖在龙脉上了。风水先生不是说了吗,龙病了。

”“什么龙脉不龙脉的,我看是他们家缺德。”说这话的是村里的老光棍刘三。刘三喝了酒,

嗓门大,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嚷嚷:“你们不知道吧?

赵德厚的爷爷当年克扣了多少救济粮?那一年的粮簿我见过,他家的名字下面,

多写了两个‘正’字——一个‘正’字是五斗,两个‘正’字是十斗。十斗白面啊!那年头,

十斗白面能换一条人命!”有人问他:“你咋知道的?

”刘三嘿嘿笑:“我爹当年给他家当长工,粮簿上的字是他写的。”这话传到赵德厚耳朵里,

他没有吭声。他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口井,看了很久。井沿上的青苔厚厚的,

绿得发黑,像一块陈年的疤。他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黑沉沉的,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风从井口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井底哭。【三】赵德厚结了婚,

娶的是隔壁村的李秀英。李秀英是个瘸子,小时候发高烧,烧迷糊了摔坏了腿,

走路一瘸一拐的。没人愿意娶她,赵德厚娶了。村里人背后议论:“瘸子配疯子家的,

倒也般配。”李秀英不嫌赵德厚家穷,也不嫌他家的井水苦。她嫁过来的第一天,

提着一桶井水,烧开了,沏了一壶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然后把那壶茶倒掉,

重新烧了一壶白开水。“茶不好喝,咱们就喝水。”她说。赵德厚站在灶房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是娘跑的那个雨夜?是三哥淹死在河里?还是大姐烂死之前喊那一声“爸来了”?

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个瘸着腿的女人,让他觉得这个破败的家里,终于有了点热气。

李秀英嫁过来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赵家兴。又过了两年,生了第二个儿子,

取名赵家旺。又过了三年,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赵家珍。赵德厚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蹲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孩子满地跑,对李秀英说:“咱们家要兴旺了。”李秀英没有说话。

她在晾衣服,手里的衣服拧了又拧,拧得水哗哗地流。“怎么了?”赵德厚问。“没事。

”李秀英说,“我就是担心……你家的根子,怕是不好。”赵德厚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别听村里人瞎说。”“我没听村里人说。”李秀英把衣服挂上晾衣绳,拍了拍手,

“我自己看的。你家三个哥,一个姐,没一个善终的。你爹现在还在后院坐着,

对着空气说话,说了二十年了。你说这是为什么?”赵德厚不说话了。“德厚,

”李秀英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井水里映出来的月亮,“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我觉得你们家,欠了什么东西。”“欠了什么?”“我不知道。你自己想想。

”赵德厚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去镇上买了一刀黄纸、三炷香,走到村东头的河边上,

烧了。他跪在河滩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不管是我爷爷欠的,还是我爹欠的,

都算在我头上。别报应在我孩子身上。”风把纸灰吹起来,扬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

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村口,碰见刘三。刘三喝得醉醺醺的,靠在槐树上,眯着眼睛看他。

“赵德厚,”刘三打了个酒嗝,“你烧纸去了?”赵德厚没理他,继续走。“烧纸没用!

”刘三在背后喊,“欠了就是欠了!你以为烧几张纸就还清了?你爷爷当年克扣的那些粮食,

够多少人活命?那些人死了,他们的鬼魂在哪儿?在你家井里!在你家井里呐!

”赵德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

听见后院传来父亲赵长山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井水的铁锈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旁边的李秀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每次睡不着的时候,

就会翻来覆去地翻身,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背,

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四】赵家兴十岁那年,出事了。事情不大,却很邪性。

赵家兴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过村东头的河,看见河面上漂着一个东西。他趴在岸边看,

是个布娃娃,湿漉漉的,头发缠在水草里,一浮一沉的。他把布娃娃捞上来,拿回家。

李秀英看见那个布娃娃,脸色变了:“哪来的?”“河里捞的。”“扔了。”“为啥?

挺好的——”“我说扔了就扔了!”赵家兴不情不愿地把布娃娃扔进了垃圾堆。可第二天,

那个布娃娃又出现在他家门口,湿漉漉的,头发上挂着水草,和昨天一模一样。

赵家兴吓哭了。赵德厚把布娃娃捡起来,看了看,扔进了灶膛里烧了。火苗舔着布娃娃的脸,

那张用黑线缝的嘴巴在火里咧开,像是在笑。那天晚上,赵家兴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度,

说胡话,

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该拿的……不该拿的……”和他爷爷赵长山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李秀英吓坏了,连夜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看了看,说是受凉了,打了一针退烧针,

开了几片药。可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星期。第七天晚上,

赵家兴忽然坐起来,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户外面。李秀英喊他,他不应。推他,

他不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瘆人。“妈,”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像他的,“井里有人。”李秀英的头发竖了起来。“井里有人,”赵家兴又说了一遍,

“他们在哭。”李秀英一把抱住他,拼命晃他:“家兴!家兴!你醒醒!你别吓妈!

”赵家兴的眼睛眨了眨,瞳孔慢慢恢复正常。他看了看李秀英,茫然地叫了一声“妈”,

然后倒头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他退烧了。问他昨晚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可从那以后,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爱笑,见了人就低着头绕道走。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老师说他上课走神,叫他三遍才反应过来。赵德厚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脑子没问题,

可能是心理问题,建议多开导、多陪伴。赵德厚照做了,可赵家兴就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苗,

蔫蔫的,怎么浇水都缓不过来。十四岁那年,赵家兴辍学了。不是家里不让读,

是他自己死活不肯去。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跟人说话,

每天就是睡觉、发呆、吃饭——吃饭也要李秀英端到门口,敲三下门,

他才开一条缝把碗接进去。赵德厚蹲在儿子的房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不怎么抽烟,

那天抽了一整包。抽完了,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那口井旁边。井水还是黑沉沉的,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看着那口井,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嘎嘎的,像乌鸦叫。

“你们到底要怎样?”他对着井口喊,“要命是吧?把我的命拿去!别动我的孩子!

”井水咕噜噜响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嘲笑。赵德厚站在井边,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的影子从脚下拉到井里,黑乎乎的一团,投在水面上,像另一口井。

【五】赵家旺比哥哥小两岁,性格却截然相反。他活泛,嘴甜,见人就叫叔叫婶,

村里人都喜欢他。他脑子也好使,成绩在班里排前五,老师说他是块读书的料。

赵德厚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咬着牙供他读完了初中,又供他读高中。高中在县城,

要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赵家旺都笑嘻嘻的,跟赵德厚说学校里的事,

说同学的趣事,说老师讲的课。赵德厚听着,脸上有了笑模样。“家旺,”他说,

“你好好读,考上大学,咱们家就翻身了。”赵家旺点点头:“爸,你放心。

”高二那年冬天,赵家旺忽然回来了。不是周末,不是放假,是周三大中午的。

他站在院子里,背着一个书包,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咋了?”赵德厚问。“没事,

”赵家旺说,“就是想回来看看。”赵德厚觉得不对劲,追问了半天,赵家旺才说了实话。

他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学校让他叫家长。他不肯叫,就跑回来了。“为啥打架?

”赵家旺不吭声。“问你呢!为啥打架?”赵家旺还是不吭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下颌骨绷出一条硬线。赵德厚火了,一巴掌扇过去。赵家旺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脸上浮起五个红指印。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盯着赵德厚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屋,

把门反锁了。李秀英在门外敲了半天,他不开门。到了晚上,他自己出来了,

走到饭桌前坐下,端起碗吃饭。吃了三碗,放下碗,说了一句话。“他说咱们家是疯子窝。

他说我爸是疯子,我爷爷是疯子,我哥也是疯子。他说咱们家的男人都有病。

”赵德厚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还说,咱们家的井里有鬼,喝了井水的人都会疯。

”赵德厚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他的脸涨得通红,

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李秀英看了看赵德厚,又看了看赵家旺,

轻声说:“别人说的话,你放在心上做什么?你自己知道你不是就行了。”赵家旺没有吭声。

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得米粒一颗一颗地跳到桌上。那天晚上,

赵德厚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后院里父亲赵长山含含糊糊的声音——那些名字,

那些人名,活人的,死人的,听过的,没听过的。二十年了,赵长山每天都在念叨那些名字,

从来没有重复过。赵德厚忽然觉得,那些名字不是疯话。是名单。

是他爷爷当年克扣救济粮的时候,那些饿死的人的名单。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到后院。赵长山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嘴里念念有词。“爹,

”赵德厚叫了一声。赵长山没有理他,继续念叨。“爹,

你说的那些人……是不是当年……饿死的?”赵长山的声音忽然停了。他转过头,

看着赵德厚。月光底下,他的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疯子,像一口被淘干了淤泥的老井,

露出底下的泉眼。“你知道了?”赵长山说。声音清楚、平稳,二十年来第一次像个正常人。

赵德厚愣住了。“你爷爷当年克扣了一百三十七石粮食,”赵长山说,“那个冬天,

村里饿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个石,一条命。”赵德厚的腿软了,扶着墙才站住。

“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了。他说那些人的名字,要我记住,一个一个地记住。他说,忘了谁,

谁就会来找我们。”赵长山说完,又转回头去,对着月亮,继续念叨那些名字。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井水咕噜咕噜地响。赵德厚站在月光底下,浑身发抖。他想说点什么,

嘴巴张开了,又闭上。最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六赵家旺高二下学期开始出问题。先是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转着转着就转到那些话上——疯子窝、疯子窝、疯子窝。

他越不想想,越想。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第二天的状态越差。上课打瞌睡,

注意力不集中,成绩从班级前五掉到中游,从中游掉到下游。然后是头痛。

一开始是隐隐的疼,像有人在太阳穴上轻轻敲鼓。后来变成剧烈的疼,

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后脑勺。他去校医务室拿了止痛片,吃了不管用。去县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病变,可能是神经性的,建议休息。他请了半个月假,回家休息。

可回家也休息不好。他哥赵家兴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不出门,像个幽灵。

他爸赵德厚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坐在院子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他妈李秀英倒是说话,

可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会好的”。

赵家旺觉得这个家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瘪瘪的,怎么拍都弹不起来。他不想变成他哥那样。

他开始拼命地逼自己。逼自己看书,逼自己做题,逼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越逼越糟。他的头越来越疼,觉越来越睡不着,书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有一次考试,

他盯着试卷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读不进去。那些字在纸上跳,

跳着跳着就变成了一张张脸——陌生的脸,瘦削的脸,眼眶深陷的脸。那些脸冲他笑,

冲他哭,冲他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他扔下笔,跑出考场,蹲在厕所里吐了。吐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眶发青,眼珠子凸出来,

和那些脸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他大姑赵德英。他没见过她,但他听村里人说过,

她死之前也是这样——瘦成一把骨头,眼珠子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他猛地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泼了一遍又一遍。那年期末考试,

赵家旺考了全班倒数第八。他没有告诉赵德厚。他把成绩单藏在了枕头底下,

可李秀英铺床的时候发现了。她拿着那张成绩单,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把成绩单叠好,

塞回枕头底下,没有跟赵德厚说。可赵德厚还是知道了。村里有人去学校办事,

看到了成绩排名,回来当笑话讲:“赵德厚家那个老二,以前不是挺能学的吗?

怎么考了倒数?”赵德厚那天晚上喝了酒。他平时不喝酒,那天喝了一整瓶白酒。喝完之后,

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口井破口大骂。骂他爷爷,骂他爹,骂那些死鬼,骂老天爷。

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呜的哭声。他趴在那口井的井沿上,

哭得像条狗。李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哭,没有走过去。她靠着门框,

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洗了,摞好。

水龙头哗哗地响,盖住了院子里赵德厚的哭声。七赵家旺高三没读完就辍学了。

不是成绩的问题——虽然成绩确实不行了——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头痛越来越频繁,

发作的时候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用枕头压住脑袋,等那阵疼过去。

有时候疼着疼着,他会产生幻觉,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墙上有影子在动,

天花板上有脸在看他,窗户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他怕别人说他是疯子。

他怕别人说“赵家的男人果然都有病”。他选择了沉默,和他哥一样。赵家旺去了南方打工。

走的那天,赵德厚送他到村口,站在大槐树下,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水。“在外面好好的,”赵德厚说,“不行就回来。

”赵家旺接过袋子,点了点头。他没有看赵德厚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赵德厚的肩膀,

落在远处那口井上——他家的后院,那口黑沉沉的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回过头,看见赵德厚还站在那棵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像一口倒下的井。赵家旺在南方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换了好几份工作,

进过电子厂、服装厂、五金厂,每份都干不长。不是他偷懒,是他的头痛。头痛发作的时候,

他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蹲在车间外面的走廊上,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捶得砰砰响。

工友以为他有病,老板嫌他耽误事,一个活儿干不了几个月就被辞退。三年里,

他只回家过一次。那年春节,他带着攒下的三千块钱回来,给赵德厚买了一件棉袄,

给李秀英买了一双棉鞋,给赵家兴买了一条烟。赵家兴还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他敲了半天门,

赵家兴才开了一条缝,把烟接进去,说了声“谢谢”,又把门关上了。赵家旺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哥你别这样了,想说哥你出来走走,

想说哥咱们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看见那口井。井沿上的青苔更厚了,厚得像一层绿绒毯。他走过去,

往下看了一眼。井水还是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跟他说过的话:“别靠近那口井,井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

他问。李秀英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恐惧,是无奈,

还是别的什么?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他只在那个春节待了三天,就回了南方。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一个,到一个月一个,到几个月一个。李秀英给他打电话,

他总是说忙,说在加班,说挺好的别担心。李秀英听出他的声音越来越短促、越来越不耐烦,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家旺,”李秀英有一次在电话里说,“你要是不开心,

就回来。家里有口饭吃。”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秀英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

“妈,”赵家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咱们家的井……是不是真的有鬼?”李秀英的手抖了一下,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你胡说什么?”“我没有胡说。”赵家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口井。井里有水,水里有脸。很多脸,瘦的,黄的,眼睛凹下去的。

他们在看我。他们在喊我下去。”“家旺!家旺你醒醒!那是梦!那不是真的!”“妈,

我觉得那不是梦。”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像心跳,像脚步声,

像有人在敲门。李秀英握着话筒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无声地哭了。赵德厚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蹲在地上,走过去,伸手想扶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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