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平安没有急着动手。
王秀兰和林建国以为他认命了,对他管得松了些。
林兴更是春风得意。
他早饭时换了一件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的蓝工装,头发还特意沾水抿了抿。
王秀兰看得满脸欢喜:“老大今天精神,刘主任家闺女看了肯定满意。”
林兴嘴上谦虚,眼睛都快飘到房梁上:“妈,别瞎说,人家小刘同志是街道办干部家的闺女,思想觉悟高,看人不看这些。”
林平安差点把粥喷出来。
看人不看这些,那你抹头干什么,给苍蝇打滑梯?
林建国瞪了林平安一眼:“你笑什么?”
林平安把碗放下:“我替大哥高兴。”
林兴看着他,心里又舒服起来。
他拍了拍林平安肩膀:“二弟,你放心,等大哥以后好了,不会忘了你。”
林平安认真问:“那大哥以后给我寄钱吗?”
林兴的笑当场卡住。
王秀兰赶紧接话:“你去乡下有工分,哪用你大哥寄钱?”
“你大哥马上要说亲结婚,哪样不要花钱?”
林平安点点头:“明白,大哥的钱要紧。”
林兴干咳两声:“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兄弟之间,不谈钱,谈钱伤感情。”
林平安笑:“谈感情伤钱。”
林兴没听懂,王秀兰倒是觉得刺耳。
她刚要骂,林建国已经起身:“行了,都少说两句,上班去。”
等三人出门。
林平安回屋关门,在心里默念:“锁定林兴。”
光屏亮起。
【你模拟了林兴未来二十四小时。】
【上午八点,林兴进入红旗机械厂三车间,主动替班组长搬料,借此表现勤快。】
【他趁库管离开,藏起两块黄铜边角料,准备下班后带出厂。】
【中午十二点,他在厂后墙外与黑市收货人接头,约定正月十五晚再出一批料。】
【下午三点,林兴前往街道办附近,将一包红糖和两张肉票交给知青办工作人员,请对方继续保管林平安主动让贤、主动下乡的证明材料。】
【傍晚五点,林兴前往刘主任家门口,与刘主任之女短暂见面,谎称自己转正名额来得清白,家中弟弟主动支持他进步。】
【夜里,林兴回家后向王秀兰索要十元钱,称过几日给刘主任家带点东西。】
文字停下。
林平安看完,乐了。
好家伙。
偷厂里边角料,黑市销赃,伪造证明,还拿他的前程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哪是大哥。
这是行走的举报素材包。
林平安坐到桌前,翻出几张旧信纸。
他没急着写。
举报这种事,光骂没用。
得有时间、地点、人物、数量、动机和证据线索。
最好让看信的人一眼就能查,一查就能中。
他找出一支铅笔,又从灶间摸了点锅底灰,抹在左手指腹上。
右手写字容易露痕迹。
左手写得歪歪扭扭,正合适。
第一封,写给厂办主任。
“红旗机械厂三车间林兴,近期多次利用搬运边角料机会,私藏黄铜、铝件等物,常于午休或下班后从厂后墙破砖洞带出,销给黑市人员。”
林平安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太干了。
他又补上一句。
“正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十五分,他会在三车间西侧料架下藏两块黄铜边角料,可派保卫科暗查。”
这叫预告式举报。
抓现行比翻旧账好使。
第二封,写给革委会举报箱。
内容不只写偷料。
还写了知青办有人收礼,伪造林平安主动下乡证明。
这年头,思想态度是大帽子。
林兴偷点料,顶多停职审查。
可伪造下乡材料,借政策给个人谋利,那就热闹了。
第三封,写给刘主任家。
林平安写得更贴心。
“林兴已有乡下娃娃亲,为攀附刘家,欺瞒女方,并将亲事转嫁其弟,其转正名额亦通过家庭逼迫得来。”
给领导家写举报,不能太虚。
得让刘主任觉得自己家被当成了梯子。
林平安还特意写明,苏家亲事早年定下,村名石桥村,姑娘叫苏秋月。
这事刘主任一查就准。
写完三封,林平安看着信纸,觉得还缺点火候。
他又补了一些细节。
比如林兴常走哪条后巷。
比如收货人右耳缺半块。
比如知青办那人左手戴黑色护腕。
这些都是模拟里提到的画面碎片。
字数不多,却足够让人心里发毛。
下午,王秀兰回家时,发现林平安在洗衣服。
她愣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知道洗衣服?”
林平安搓着旧棉袄:“下乡穿,总不能臭着去。”
王秀兰翻了个白眼:“乡下泥巴地,干净给谁看?”
林平安说:“给苏家看。”
王秀兰脸色一变:“你别到了那边乱说话,苏家要是问起,就说你愿意接这门亲。”
林平安抬头:“我当然愿意,大哥不要的,我要。”
王秀兰听着有点不舒坦:“什么叫你大哥不要的?”
“那是家里安排!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林平安笑:“对,家里安排。”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平安低头继续搓衣服。
他的手被冷水泡得发红,神色却稳稳当当。
王秀兰找不到毛病,只能哼一声进屋。
她不知道,自己的主卧地砖下面已经只剩破布。
她更不知道,林兴的三封信已经写好。
夜里,林建国加班没回来。
王秀兰坐在堂屋纳鞋底。
林兴回来得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王秀兰忙问:“见到小刘了?”
林兴压着嗓子:“见到了,她说明天刘主任有空,让我去家里坐坐。”
王秀兰乐得针都差点扎手:“哎哟,那可得好好收拾,头一回上门,不能空着手。”
林兴搓搓手:“妈,你给我点钱和票,我买两包点心,再带点像样的东西。”
王秀兰有点肉疼:“前几天不刚给了?”
林兴急了:“妈,这时候舍不得,前头不是白忙活了吗?”
“刘主任一句话,能顶咱家跑十趟。”
王秀兰被他说服了:“行,等会儿我给你拿。”
林平安坐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大哥,你和刘主任家说苏秋月的事了吗?”
林兴脸色一僵:“你提她干什么?”
林平安很无辜:“我就怕人家以后知道了,怪你瞒着。”
王秀兰立刻骂:“你嘴巴给我闭紧!苏家的事轮不到你嚼舌头!”
林建国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沉下脸:“老二,你是不是又想闹?”
林平安摆摆手:“我就问问。”
林兴盯着他:“二弟,你已经答应了,不能临时变卦。”
林平安笑:“放心,我这人说话算话。”
他说话算话。
答应下乡就下乡。
但没答应替他们保密。
夜深后,林家人陆续睡下。
林平安等到隔壁传来鼾声,才悄悄起身。
他换上旧棉袄,脸上抹了点锅灰,又把帽檐压低。
院门栓子轻轻拨开。
冷风一下灌进来。
林平安把三封信贴身藏好,出了门。
胡同里积雪被踩得发硬。
这年头路灯少,夜里黑得省电。
林平安走得很快。
第一站,红旗机械厂。
厂门口有人值夜,他没从正门进。
他绕到侧墙,借着一堆煤渣垫脚,把信塞进厂办主任办公室窗缝底下。
第二站,革委会举报箱。
铁箱子挂在门口,红漆掉了一块。
林平安把信投进去,听见纸张落底的轻响。
第三站,刘主任家。
街道办干部住的是小院。
林平安没翻墙。
他把信从院门缝塞进去,又用一小块煤渣压住边角。
做完这一切,他原路返回。
回到家时,王秀兰翻了个身,隔着墙含糊骂了一句:“死哪去了?”
林平安站在小屋门口,平静地说:“上茅房。”
王秀兰没再吭声。
林平安躺回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雷埋好了。
只等人自己踩上去。
【今日未模拟,次日零点重置,次数不可累加。】
林平安并不觉得可惜,对付现在的林兴,根本不配浪费他宝贵的模拟次数。”
……
同一夜,城里派出所户籍档案室里,老民警马德胜正蹲在炉子边烤手。
屋里冷,炉子还不争气,冒烟比给热多。
年轻民警在门外喊:“马叔,旧卷宗腾一格出来,明天街道要查户口底册。”
马德胜不耐烦地回:“知道了,催命呢?”
他拉开铁柜,抱出一摞发黄的底单。
纸张脆得很,一碰就掉渣。
他刚要塞进麻袋,最底下一张户籍底单滑了出来。
上头写着林建国家,次子林平安。
马德胜扫了一眼,本来没当回事。
可登记日期那一栏有涂改。
涂改处墨色发灰,年份边角压着一道特殊钢印痕。
他把纸拿近炉光。
那压痕里,隐约有个“京”字。
马德胜的手停住了。
普通地方户籍底单上,怎么会有京城专用钢印的压痕?
他翻了翻旁边几张,没找着对应文件。
门外又有人催:“马叔,炉子借不借了?”
“外头冷死了!”
马德胜骂了一句:“借借借,你们年轻人就会抢老头子的热乎气。”
他把那张底单夹回卷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