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汉东省人民医院VIP病房。
钟小艾特意换了一套体面的深色职业套装。
衣领熨烫得平平整整，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按照她的政治经验，侯亮平受了这么重的伤，省委至少得派个副书记级别的领导带队过来。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人让钟小艾直接愣在原地。
来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只是省委办公厅的一名副处级行政秘书。
后面跟着个提着果篮的年轻干事。
秘书走到病床前，把果篮放在柜子上。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封打印好的慰问信。
还有一张五千元的工会慰问金收据。
“侯亮平同志，组织上很关心你的身体状况。”
秘书看着手里的稿子开始念。
钟小艾盯着五千元的收据，脸色铁青。
五千块。
这是普通科员因公受伤的标准慰问金。
侯亮平堂堂一个处长，拿的居然是最底层的标准。
她再看那封慰问信的抬头。
“侯亮平同志”。
“处长”两个字根本没出现，职务称谓被刻意抹去。
这意味着省委对这起事故的定性变了。
侯亮平正在被剥离“因公受伤”的光环，滑向“个人行为导致事故”的当事人行列。
秘书念完那几句干巴巴的套话，把信封塞到枕头下面。
他有些尴尬地站在病床边。
按照以往的流程，这时候应该握着伤者的手，或者拍拍肩膀以示鼓励。
可侯亮平腰部以下全被厚重的医疗仪器和白被子盖着，根本没法碰。
秘书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最后只能在被子最边缘的空处，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好好休息。”
秘书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就走。
整个探视过程不到五分钟。
钟小艾踩着高跟鞋追出病房，在走廊里拦住对方。
“为什么不是省委领导亲自来？”
秘书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领导们都在准备上午的临时常委扩大会，实在抽不开身。”
钟小艾退后半步，后背贴在走廊坚硬的墙砖上。
今天的省委会议，核心议题根本就不是怎么慰问侯亮平。
处理校庆事故的系统性责任，才是重头戏。
她和侯亮平，已经被排除在汉东省权力核心的议题之外。
另一边。
省委大院三号楼。
青阳穿着全新的纯黑西装和白衬衫，大步走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
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走廊前方，省委政法委书记老周正端着保温杯，慢吞吞地往会议室走。
老周是个临近退休的老好人，平时最怕惹麻烦，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青阳加快脚步，走到老周身侧。
“周书记。”
老周停住脚，转头看过来。
青阳压低音量，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交代。
“今天会上如果讨论到政法系统协调机制，您只需要说一句‘年轻同志能力强，可以多担担子’。”
“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老周捏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权衡了五秒钟。
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门口。
省委组织部长老田正站在签到台前翻看名单。
看到青阳走过来，老田打量着青阳胸前佩戴的名牌。
打印好的名牌上，写着“政法委（列席）”。
“青书记今天是旁听啊。”
老田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话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青阳停在签到台前，反手将名牌从塑料套里抽出来。
他把名牌翻了个面，露出纯白的背面。
接着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支黑色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当着老田的面，青阳工工整整地写下六个字。
“汉东省政法委青阳”。
没有“副”字，也没有“列席”两个字。
老田盯着被改写的名牌，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句话。
青阳把改好的名牌重新塞回塑料套，伸手拍了拍老田的肩膀。
这一下力道不轻，走廊里几个等候的干部都看了过来。
“老田，名牌是纸做的，位子是人坐的。”
“谁坐在哪里，从来没法靠一张纸条说了算。”
青阳说完，径直走向会议室大门。
门外的保镖快步上前，递过一份刚整理好的装订文件。
封面上印着加粗的一行字：关于汉东省检察院陆亦可同志违规执法情况的初步报告。
里面夹着调警记录瑕疵、搜查令程序缺陷，以及陆亦可持枪对准上级干部的现场照片。
最后附着一张照片，拍的是庄园楼梯扶手上的那行高跟鞋刻字。
这份材料，将在接下来的会议上成为检察系统内部管理失控的铁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青阳单手翻开报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赵瑞龙发来的加密短信。
“陈德顺扛不住压力，今天凌晨偷偷给钟小艾打了个电话。”
“他说愿意出来作证，指出舞台搭建存在人为指使。”
“但他没说是谁指使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只是个拿钱干活的包工头。”
“钟小艾正准备把这个电话录音作为会议前的炸弹，投给中纪委驻汉东组。”
青阳看完短信，顺手将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陈德顺能证明的东西，只有施工方偷工减料、材料不合格、验收走过场。
这些问题全部指向工程腐败和校方管理失职，没有任何一条能牵扯到青阳身上。
反倒是钟小艾。
她私藏证人、未走法律程序截留嫌疑人的行为本身，恰好构成了另一个程序违规的把柄。
这颗炸弹，炸不到别人，只会把钟小艾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上午九点整。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满了汉东省的权力核心人物。
省委书记沙瑞金居中而坐，翻阅着面前的材料。
组织部长老田坐在左侧，低头看着笔记本，一言不发。
政法委书记老周坐在右侧，端着保温杯不停地喝水。
青阳就坐在老周旁边。
他拉开黑色公文包的拉链，将里面的材料分门别类地拿出来。
旧账本、证据链、采购清单、违规报告。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放下手里的材料。
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青阳身上。
停顿了两秒钟。
“校庆事故影响极其恶劣，社会关注度持续攀升。”
沙瑞金开口定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