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然一夜没睡好。
闭上眼全是裴知衍的声音,睁开眼就是不想面对的人生残局。
手机屏幕摁亮后又灭了,没有新消息。
程舒然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疯了,另一个说你没得选。
闹钟响起,她几乎是机械地起床洗漱。
走出房间,客厅里周曼云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她出来,立刻挂了。
“起这么早?”
“习惯了。”
周曼云端着杯子走过来,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
“昨晚回来那么晚,是不是跟浩宇约会去了?”
“嗯。”
“那就好。”周曼云笑了笑,“江家那边对婚期很上心,你也上点心。”
程舒然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汐汐热牛奶。
周曼云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她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你那边注意一下。】
发送对象,江国良。
程舒然把牛奶端出来的时候,汐汐已经醒了。
小姑娘穿着草莓睡衣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乱成一团。
“姐姐!今天不用上学!”
程舒然蹲下来帮她理头发,“对,今天休息,汐汐想干什么?”
“我想去游乐场!不对,我想去动物园!不对不对……”
汐汐掰着手指头数,最后一拍手。
“我想让姐姐带我出去玩!去哪里都行!”
程舒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带她出去玩。
今天晚上八点,她要去见裴知衍。
如果带着汐汐……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裴知衍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当着一个五岁孩子的面提那种要求。
有汐汐在,他最多还她东西,说几句难听的话,然后各走各路。
可是风险也摆在那里。
汐汐的眼睛像他。
如果他认出来……
“姐姐?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汐汐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脸上写满期待。
程舒然回过神,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好,姐姐今天带你出去。”
“耶!”
汐汐欢呼着蹦了两下,差点把牛奶杯碰倒。
程舒然扶稳杯子,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在赌。
赌裴知衍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赌他的注意力会被孩子分散。
赌他说的那些话只是气话。
如果赌输了呢?
她不敢往下想。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母女俩,皱了皱眉。
“又要出去?”
“带汐汐玩一下。”
“少带她出去乱跑,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程舒然心里清楚。
一个未婚女人带着个五岁的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尤其是马上要嫁进江家。
“知道了。”
程舒然低着头应了一声,牵着汐汐回房间换衣服。
关上门的一刻,她的表情才彻底冷下来。
很快的。
再忍一忍,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
裴知衍的状态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昨晚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书房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也知道,昨天提出的那个要求很有误导性。
他本来以为她会骂他。会挂电话,会说他**,会哭,会闹。
但她太过平静的答应了。
裴知衍赖床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样的气话。
还是因为生气。
气她什么都不肯跟他说,气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去**也不肯开口求他帮忙。
气她的莫名其妙冷漠。
六年了,一声不吭把所有人推开,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身上,然后告诉全世界她很好她不需要任何人。
他就是想逼她说实话。
想让她慌,让她急,让她不得不把真相告诉他。
结果她说好。
好你爹的好。
裴知衍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揉了把脸。
他又不是真的要跟她怎么样。
他就是……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裴知衍其实特别想哭,又觉得这样很没骨气。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就算对方真的不喜欢自己,那又有什么值得去哭泣的。
为什么这六年以来一直都在企图向对方证明自己的价值很厉害呢。那些痛苦,那些深夜中的苦难,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理解,包括是他本人。
那天在车上,本以为他应该会产生其他的愧疚想法,但没想到他居然只是淡然的说祝福。
没什么比这个话语更恶毒了。
自己还喜欢的女生,对他却是如此的冷淡,他却还要上赶着跟个舔狗一样的。
然而,哪怕是生气,同一时间想起的也是对方委屈的内情。
狼狈的,苍白的,眼眶发红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他还是硬撑着没掉一滴眼泪。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
分手那天她站在他面前,笑着说。
“裴知衍,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他当时信了。
信她嫌他穷,信她要攀高枝,信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可如果真的是为了钱,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好才对。
而不是被一个纨绔在车里强按着动手动脚,不是大晚上翻墙去**被人追,不是拖着一条伤腿还要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哪里不对。
从头到尾,哪里都不对。
裴知衍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拨出一个电话。
“周延。”
“大哥,这才几点啊……”
“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
“程舒然的母亲,当年怎么去世的,遗产去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认真的?”
“嗯。”
“行吧,我尽快。”
裴知衍挂了电话,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底一片青黑,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忽然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昨晚说的那些话,活像个**。
但他不后悔。
不后悔逼她。
因为程舒然这个人,你不逼她,她永远不会主动开口。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仅此而已。
至于今晚……
裴知衍拧上水龙头,擦了把脸。
今晚见面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是恨他,还是怕他?
还是跟电话里一样,用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说。
“好。”
他的手指用力攥紧了毛巾边缘。
程舒然,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