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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江南的案子办得比预想中顺遂。陆锦州归心似箭,连官驿都未多作停留,一人一骑,卷着一路风尘,在料峭春寒里奔回京城。

马蹄踏碎了长街的寂静,他甚至没回侯府,径直朝着画眉巷那处小小的院落驰去。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她会提着一盏小灯,在门口等他,见到他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先是惊喜,而后便会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会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清甜的栀子花香,再亲亲他们那个睡得正香的宝贝儿子。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把冰冷的铜锁,和满院的萧瑟。

门上,去岁腊月贴的福字,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歪歪斜斜地挂着。院里的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陆锦州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被灌了铅。

他跃下马,一脚踹开那扇早已不堪重负的院门。屋里空空荡荡,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死气。梳妆台上,他送她的那支白玉簪子静静躺着,旁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糕,已经硬得像石头。

人呢?

琮儿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他不敢深想,翻身上马,疯了一般地冲向镇南侯府。

侯府门前,下人见他回来,刚要上前牵马,却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煞气惊得后退半步。陆锦州翻身下马,将马鞭狠狠一甩,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赵蓉正在正房里,对着镜子试戴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凤钗,听闻陆锦州回来了,满心的欢喜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她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迎出去,娇声唤道:“夫君,你可算回……”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重重地掼在廊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赵蓉头上的凤钗掉在地上,摔得变了形。她疼得眼前发黑,喉咙被死死卡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张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人呢?”

陆锦州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冰。他双目赤红,眼底翻滚的怒火,几乎要将眼前这个女人烧成灰烬。

“咳……咳咳……夫君……你……你做什么……”赵蓉的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陆锦州的手臂,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

“我再问一遍,桑柔和孩子,在哪儿?”

赵蓉被他这副活像要吃人的模样吓破了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地摇头。

“世子!你这是要反了天吗!”

老夫人被丫鬟扶着,拄着龙头拐杖,疾步赶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地砖,“还不快给哀家放手!你想掐死你的嫡妻不成!”

陆锦州猩红的眼睛扫过老夫人,手上的力道终是松了些。

赵蓉得了喘息的机会,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母……祖母您要为我做主啊!夫君他……他一回来就要杀了我……”

老夫人冷着脸,对陆锦死:“你一回府就发什么疯!蓉儿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陆锦州看也不看瘫在地上的赵蓉,只死死盯着老夫人,一字一顿地问:“我的人,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赵蓉一听,哭声更大了,她抓着老夫人的裙角,泣不成声地开始颠倒黑白:“母亲,你听听,夫君心里只有那个狐媚子!我……我不过是看她一人在外面辛苦,想接她和哥儿回府好生照料,谁知……谁知她竟不知好歹,说是我们侯府容不下她,卷了夫君赏的细软,把……把才三个月大的孩子丢下,跟野男人跑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这是她留下的信,说……说她去寻自己的快活日子了,让我们不要再找她……”

陆锦州一把夺过那封信,只扫了一眼,便将其撕得粉碎。

那信上的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可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墨香的气息,却全然没有。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狠戾。

“跟野男人跑了?赵蓉,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还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他俯下身,凑到赵蓉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若是贪慕虚荣,当初就不会跟着一无所有的我。她若是水性杨花,就不会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她若是能抛下孩子,那她就不是桑柔了。”

这番话,让赵蓉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煞白。

陆锦州站直身子,目光转向老夫人,那眼神里,再没有往日的半分恭敬,只剩下冷硬的嘲讽:“去母留子,真是打的好算盘。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琮儿还在,我就会认了这门亲,认了她这个世子妃?”

老夫人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嘴上却依旧强硬:“混账!你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竟敢这么跟长辈说话!不错,孩子是我让人接回来的!镇南侯府的嫡长孙,岂能流落在外,被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教养?至于那个桑氏,她自己不检点,与人私通,败坏门风,我们侯府没有将她沉塘,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沉塘?”陆锦州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血色更浓了。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好,好一个沉塘。”

他忽然收了笑,一步步逼近赵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骇人的疯狂。

“我告诉你们。当初若不是你们以死相逼,我陆锦州的妻子,只会是桑柔一人。你们逼我娶了她,”他用马鞭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赵蓉,满脸嫌恶,“不过是给侯府添了个摆设。现在,你们动了我的人。”

他缓缓蹲下,用马鞭的末梢抬起赵蓉的下巴,看着她惊恐万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赵蓉,从今天起,你最好日夜祈祷她平安无事。她若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拔你一颗牙。她若掉了一滴眼泪,我就让你流一身的血。”

“她一日不回来,你就给我守一辈子活寡。我与你,势不两立!”

陆锦州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赵蓉的心里。

守一辈子活寡?

她为了这个男人,熬过了多少个独守空闺的夜晚,忍受了多少嘲讽和白眼,好不容易盼到桑柔那个**消失了,他却要让她守活寡?

凭什么!

巨大的嫉妒和不甘,瞬间冲垮了赵蓉的理智。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钗环尽落,状若疯妇,尖声叫道:“你休想!陆锦州,我告诉你,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那个**!”

她看着陆锦州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她要让他痛,让他比自己更痛!

“我把她弄死了!我早就把她弄死了!尸首都不知道被野狗拖到哪个乱葬岗去了!你去找啊,你去给她收尸啊!哈哈哈哈!”

“你找死!”

陆锦州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地一声断了。他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雪亮的剑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劈向赵蓉的脖颈!

“啊——!”赵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闭上了眼。

“住手!”

“锦州,你疯了!你还有儿子!”

老夫人的嘶吼和丫鬟们的惊叫混作一团。

剑锋在离赵蓉的脖颈不足半寸的地方,堪堪停住。冰冷的剑气,割得她皮肤生疼。

“儿子……”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陆锦州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眼前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想起了琮儿那张酷似桑柔的小脸。

他不能死。

他也不能让这个女人这么轻易地死了。

“铛”的一声,长剑被扔在地上。

陆锦州后退两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瘫软如泥的赵蓉,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赵蓉,我改主意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我是怎么让你生不如死。”

他转过身,对身后早已吓呆的管家吩咐道:“去,把哥儿抱过来。从今天起,哥儿由我亲自抚养。”

“不!不行!”赵蓉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上来想抱住陆锦州的腿,“陆锦州,你不能这么对我!琮儿是我的!他是记在我名下的嫡子!”

“滚开!”

陆锦州一脚将她踹开,毫不留情。赵蓉狼狈地滚在地上,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她却顾不上了,只撕心裂肺地哭喊。

“来人!”陆锦州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即刻起,收回世子妃掌管中馈之权,府中所有对牌、账册,全部交由老夫人。世子妃身子不适,需在‘听雪堂’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这几句话,无异于将赵蓉彻底打入了冷宫。

管家权是她身为世子妃的脸面和倚仗,儿子是她未来的指望。如今,陆锦州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她的一切都夺走了。

“陆锦州!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赵蓉披头散发地在地上咒骂,哭声凄厉得像夜枭。

陆锦州充耳不闻,他走到老夫人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决绝,看得老夫人心头一颤。

“祖母,这是您想看到的吗?”他轻声问。

老夫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快,奶娘抱着刚睡醒的陆琮过来了。小家伙几个月不见父亲,有些怕生,扁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陆锦州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他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那张与桑柔如出一辙的小嘴,一颗心像是被泡进了滚油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柔儿……我们的儿子……

他抱着孩子,再也没有看身后那一场闹剧,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从此,书房成了他的寝居。

赵蓉被彻底软禁,听雪堂内外,被陆锦州的亲信围得如铁桶一般。她每日能得到的,只有两顿寡淡的饭菜,和一个聋哑的老仆。她哭过,闹过,砸光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可除了换来更严密的看管,什么用都没有。

陆锦州说到做到,他要让她尝遍桑柔曾经受过的苦,百倍,千倍。

夜深人静。

陆锦州坐在书案后,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陆琮。他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着儿子的背,目光却没有焦点。

房间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可他却一夜一夜地无法入眠。一闭上眼,就是桑柔那张含泪的脸。

她被带走时,该有多害怕?

琮儿被抢走时,她该有多绝望?

赵蓉说,把她弄死了……

不,不可能。

陆锦州猛地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她一定还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去救她。

他叫来自己的心腹暗卫,玄七。

“去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腊月初八开始,查遍整个京城,查赵蓉那段时间接触过的所有人,查所有出入城的记录。青楼,私宅,别庄……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是,主子。”

“活要见人。”陆锦州顿了顿,补充道,“死,也要见尸。”

玄七领命而去。

陆锦州就这样,抱着儿子,在孤灯下坐了一夜。

他不敢睡,怕一睡着,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锦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深得像两道墨痕。他不再去处理任何公务,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照顾孩子,就是等待玄七的消息。

可玄七带回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主子,查遍了赵氏在京郊的所有庄子,没有。”

“主子,查了那段时间京城所有的人牙子和暗娼馆,没有。”

“主子,赵氏的娘家,我们也派人盯了,没有任何异常。”

桑柔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锦州的心,随着每一次的禀报,往下沉一分。他开始疯狂地喝酒,只有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忘记那蚀骨的疼痛。

这日,他抱着陆琮,又喝得酩酊大醉。小陆琮似乎是感觉到了父亲的悲伤,不哭不闹,只伸出小小的手,去抓他的胡茬。

那软软的触感,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陆锦州的心。

他看着儿子酷似桑柔的眼睛,忽然清醒了几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若是倒了,琮儿怎么办?

他若是放弃了,谁还能把桑柔找回来?

他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玄七!”

“属下在。”

“备马,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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