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珠珠等了一刻钟,顾城才端着食盒回来。
掀开帐帘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红烛的火苗晃了晃,沈珠珠缩了一下脖子。
“关门。”她说。
顾城转身把帐帘严严实实地掖好,然后把食盒放在桌上。
沈珠珠走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一碗红枣粥,一碟桂花糕,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碗蛋花汤。没有羊肉。
她抬头看了顾城一眼:“你让厨房现做的?”
“嗯。”
“红烧肉这么快就能做好?”
“提前做的。”
沈珠珠愣了一下。提前做的?他怎么知道自己今晚想吃红烧肉?她好像没跟他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她问。
顾城顿了一下:“小桃说的。”
沈珠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坐下来开始吃饭。
红枣粥熬得浓稠,甜度刚好。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比她预想的好吃。她吃了两块肉,喝了几口粥,又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说话,顾城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沈珠珠吃到第五块肉的时候,抬头看他:“你不吃?”
“不饿。”
“你中午吃了吗?”
顾城沉默了一瞬,沈珠珠就看出来了——他没吃。
“你这个人,”她放下筷子,皱眉看他,“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你是人,不是铁打的。”沈珠珠把筷子递给他,“坐下,吃一点。”
顾城看着她递过来的筷子,没接。
“我吃过的,”沈珠珠瞪他,“嫌弃?”
顾城接过了筷子,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沈珠珠看着他吃,忽然问:“好吃吗?”
“嗯。”
“跟我爹府上的厨子比呢?”
顾城想了想:“没吃过你爹府上的。”
沈珠珠翻了个白眼:“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吗?比如说‘没吃过更好的,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顾城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沈珠珠愣了一瞬,然后别过脸,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这个人学得倒是快。
吃完了饭,小桃端了热水进来给沈珠珠洗漱。沈珠珠洗了脸,换了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
顾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去洗漱啊,”沈珠珠从铜镜里看着他,“站那里干嘛?当门神?”
顾城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身中衣回来,头发还是湿的。
沈珠珠看了他一眼:“你洗头了?”
“嗯。”
“大晚上洗头,不怕着凉?”
“习惯了。”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沈珠珠皱眉,“比如‘你提醒得对,下次白天洗’?”
顾城想了想:“你提醒得对。下次白天洗。”
沈珠珠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她指了指炭盆旁边的一个矮凳:“坐那里,把头发烤干再睡。”
顾城坐过去,乖乖地对着炭盆烤头发。
沈珠珠拆完头发,梳顺了,钻进被子里。蚕丝被软软地裹着她,暖意从炭盆那边传过来,熏炉里的鹅梨香甜甜的。
她侧过头,看着顾城。他坐在矮凳上,微微低着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他的头发又黑又硬,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中衣上,洇开一小片。
沈珠珠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城。”
他转过头。
“你过来。”
顾城站起来,走到床边。
“坐下。”沈珠珠拍了拍床沿。
顾城坐下了。床垫又往下陷了一大块,但这次沈珠珠早有准备,两只手撑住了床。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过床头的干帕子,递给顾城。
“擦头发。你这样滴水,一会儿枕头就湿了。”
顾城接过帕子,胡乱擦了几下。
沈珠珠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帕子:“起来,蹲下来。”
顾城愣了一下。
“蹲下来,头低着。”沈珠珠拍了拍床沿,“不然我够不着。”
顾城从床上下来,蹲在床边,低着头。
沈珠珠坐起来,用帕子裹住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擦。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感觉到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像他这个人一样。
顾城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
“你多久洗一次头?”沈珠珠问。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打仗的时候不洗。不打仗的时候想起来就洗。”
沈珠珠的手顿了一下:“你——算了,不问了。问多了我怕我睡不着。”
顾城没说话。
沈珠珠把他的头发擦到半干,把帕子扔到一边:“行了。今晚先这样,明天再晒干。你去睡吧。”
顾城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沈珠珠已经躺回去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什么看?”她说,“睡觉。”
顾城吹灭了红烛,走到地上,躺了下来。
营帐里陷入黑暗。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熏炉里的鹅梨香一缕一缕地飘过来。
沈珠珠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她听到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城在翻身。
“你又睡不着?”她问。
“……嗯。”
“为什么?”
沉默。
“是因为我在吗?”沈珠珠翻过身,面朝他的方向。
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跟人睡一个屋?”
“嗯。”
沈珠珠想了想,忽然说:“那你上来睡。”
安静了片刻。
“什么?”
“上来睡。”沈珠珠说,“地上硬,你的脚都露在外面。你睡床上,我睡里面,你睡外面。中间放个枕头隔着。”
顾城没动。
“我数到三,不上来就算了。”沈珠珠开始数,“一、二——”
“来了。”
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床垫往下陷了一大块。
沈珠珠整个身体往中间滑了一下,赶紧撑住。顾城也感觉到了,他往床沿那边挪了挪,把更多的位置让给她。
沈珠珠从枕头旁边拿了一个长条形的抱枕,放在床中间。
“这是分界线,”她说,“你不许越界。我也不会越界。明白吗?”
“嗯。”
沈珠珠躺好,把被子拉上来。蚕丝被很大,盖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她只盖了自己这一边,那边的被子留给顾城。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抱枕。
炭盆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在帐顶上,像流动的水。
沈珠珠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帐顶,忽然说:“顾城。”
“嗯。”
“你是不是很紧张?”
“……不紧张。”
“你呼吸都不对了。你平时呼吸不是这样的。”
顾城没说话。
沈珠珠侧过头,看向他。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也醒着。
“你别紧张,”她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
“而且,就算要吃,也是你吃我。你那么大只,我这么小一只,我怎么可能是吃人的那个?”
黑暗中,顾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不吃你。”
沈珠珠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热了起来。
“闭嘴,”她说,“睡觉。”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好烦。
这个男人说话明明不多,怎么每一句都让人心跳加速?
过了很久,沈珠珠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顾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珠珠。”
他在叫她。
不是“夫人”,不是“你”,是“珠珠”。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叫得这么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
沈珠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开口,假装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不打呼噜,不磨牙,不乱翻身。
就和他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