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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旁聚了三五个闲人,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死的是哑巴货郎!”

“真的假的?可惜了,他捏的泥娃娃挺灵。”

“可惜啥?一个哑巴,死了也没人哭。”

沈忘忧脚步未停。

值房里空无一人。他将那册契书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放好。坐下,摊开新文书纸,却久久没落笔。

窗外暮色渐合,炊烟四起。母亲唤孩子吃饭声,货郎最后吆喝。崇化坊最寻常的黄昏,嘈杂温热。

那份租赁文书上指模在脑海里放大。深红螺纹,凌乱,边缘破损。按指模时,那哑巴是紧张还是茫然?租下临渠矮屋时,可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渠产生最后关联?

失足落水……县衙结论简洁。所有迹象似乎都指向这最合理、最省事的解释。

可为什么偏是临渠矮屋?为什么左脚鞋不见了?为什么冯德昌袖口有污渍,又对“哑巴货郎”身份如此回避?

疑问像藤蔓缠绕。他试图用章程旧例斩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维护坊间稳定才是首要……

父亲面容却浮现。很多年前,父亲被衙役带走时回头看他,眼神愤怒不甘,更多是深切无力。那时父亲说:“忧儿,记住,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不在纸上。”

不在纸上……

沈忘忧闭眼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睁开时,眸子里那潭深水起了极细微涟漪。

他最终拿起笔,从废纸篓捡出张裁剪下的纸边,很小。用极轻快笔迹写:

“哑夫,去岁秋租北坊临渠屋,近废窑。契存甲三柜四册。尸现处同。左足失履。冯袖有污,似苔痕。”

写完,仔细折成小方块,塞进腰间皮囊夹层。

刚做完,门被推开。柳七弦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混合兴奋神秘。

“忘忧兄!你猜我下午去哪儿了?”

沈忘忧整理笔墨。“又去茶肆听《聂隐娘》了?”

“哪儿啊!”柳七弦一**坐对面桌上,压低声音,“我去看了哑叔以前摆摊地方,西市尾巴桥墩子底下。跟卖炊饼的老孙头唠了会儿。”

沈忘忧抬眼。

柳七弦更来劲:“老孙头说,哑叔这人怪,不爱扎堆,但手艺好。大概半个月前,突然不怎么出摊了,偶尔来也魂不守舍,有次把刚捏好的娃娃摔了。老孙头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摇头。”

半个月前。沈忘忧记下。

“还有更邪乎的!”柳七弦声音压成气声,“老孙头说,大概七八天前晚上,看见有两个人,在哑叔摊子附近转悠,穿得体面,不像坊里的人。哑叔当时正收摊,看见那两人,担子都不要了,扭头就跑,慌得跟什么似的。”

“那两人呢?”

“追了几步,没追上,走了。”柳七弦摊手,“老孙头当时没在意,现在出了这事,才琢磨过味儿。”

体面人?追赶?沈忘忧指尖发凉。如果老孙头没看错没添油加醋,哑叔的死就不是简单失足落水了。

“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沈忘忧语气严肃。

“没啊!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赶紧回来跟你说。”柳七弦眨巴眼,“忘忧兄,你说……哑叔是不是惹上麻烦了?那两个人……”

“柳七弦。”沈忘忧打断他,目光沉静,“老孙头的话,到此为止。别再跟任何人提,包括冯主事。”

柳七弦一愣:“为啥?这不是线索吗?应该报县衙啊!”

“县衙已经定了性,失足落水。”沈忘忧一字一句,“无凭无据坊间传闻,报上去只会徒增麻烦。老孙头年纪大了,或许看错记错。我们只是坊署书办,查案不归我们管。记住冯主事早上的话,稳住坊间,别生事端。”

柳七弦张嘴,看着沈忘忧平静的脸,兴奋劲凉了。悻悻滑下桌子嘟囔:“行吧行吧,你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这不是觉得蹊跷嘛。”

“蹊跷的事多了。”沈忘忧垂眼,“做好分内事,最稳妥。”

柳七弦挠头,没再说,晃回座位摆弄九连环,心不在焉。

值房里再次安静,空气多了沉甸甸的东西。

夜幕降临。坊署点了灯,昏黄光晕照亮一隅。沈忘忧处理完最后公务,吹熄油灯锁门。

走出坊署,长街已没什么行人,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他住坊东,要穿过大半个崇化坊。

路过认尸告示处,下意识瞥一眼。告示在夜风里轻颤,像苍白影子。旁不知被哪个顽童用木炭画了个歪扭小人,没有左脚。

他加快脚步。

穿过狭窄巷子时,前面传来压抑呜咽声。沈忘忧停步,手按腰间——那里除了皮囊,别无他物。

借远处人家窗子微光,看见巷子尽头墙角蜷缩一团黑影。黑影发抖,发出断续痛苦抽气。

是个活人。

沈忘忧犹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夜间坊巷,醉酒汉、流浪乞儿、犯急病人,不少见。绕开走,最明智。

他正要转身,黑影察觉动静,猛抬头。

脏污不堪的脸,眼睛在黑暗里反射微光,充满惊惧绝望。借着那点光,沈忘忧看清是个老人,花白凌乱头发,衣衫褴褛。但让他呼吸一窒的,是老人看向他时张嘴,只发出“嗬……嗬……”气音,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比划。

是个哑巴?

又是一个哑巴?

沈忘忧心跳加速。他站在原地,没靠近也没离开。夜风穿过巷子,带凉意卷起落叶。

哑巴老人比划更急,手指颤抖指坊北方向,又拼命摇头,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神色,最后双手紧抱头蜷缩更紧,呜咽变成绝望哽咽。

他在害怕什么?坊北……废砖窑和通济渠支汊方向。

寒意顺脊背爬上来。沈忘忧盯着颤抖老人,看了十几息。老人没再看他,沉浸自己恐惧里。

最终,沈忘忧缓缓吐气,从皮囊摸出两枚铜钱,轻轻放巷子口干净石板上,然后转身快步离开。没回头。

铜钱落石板轻响,在寂静巷子里格外清晰。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另一条街,才放缓脚步。手心不知何时沁出薄汗。

那个哑巴老人……认识死去的哑叔?还是同为喑哑之人,物伤其类?他指坊北手势,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翻涌,没有答案。只有夜风冰冷刮过脸颊。

回到家——租赁的简单小屋,沈忘忧点亮油灯坐木桌前。他没休息,从皮囊夹层取出小纸方块展开看。然后拿出另一张纸,提笔蘸墨。

这次,写得很慢很仔细。

“景和十七年,三月廿六。崇化坊北通济渠支汊现无名男尸,疑为坊内曾居之哑货郎。县衙验为失足溺亡。然疑点有三:其一,尸左足失履,渠边泥软,若失足,双履皆陷可能更大,单失蹊跷;其二,冯主事闻‘哑巴货郎’时神色有异,且晨间袖有湿污苔痕;其三,据柳七弦访得,半月前哑货郎举止已异常,七八日前曾有体面人追逐。另,今夜归途遇一哑叟,见吾惊惧,手指坊北,状若疯癫。”

写到这里停笔。灯光跳跃,在他沉静眉眼间投下晃动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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