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6-04 18:55:47
同一座城市,同一晚。
霍聿州那晚去金爵,是因为一个电话。
电话是陆建柏打来的。
陆家做航运起家,和霍氏有三十年的生意往来,陆建柏本人和霍聿州的父亲霍兆堂是同辈,按辈分霍聿州该喊他一声“陆叔”。
但陆建柏从不敢在他面前摆长辈架子,霍聿州接手霍氏三年,清理掉的“长辈”不止一位。
“聿州啊,今晚金爵,老周他们都在,你好久没出来了嘛。”陆建柏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几分酒桌上的热络,那种热络是装的,但装得很熟练。
霍聿州本来不想去。
他刚从新加坡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桌上堆着三份等着他签字的并购协议。
但他听到“老周”两个字的时候,改了主意。
周永年是霍氏在东南亚最大的物流合作方,最近合约到期,对方一直在拖。
霍聿州不喜欢拖。
“几点。”
“现在!就现在!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霍聿州挂了电话,把钢笔帽旋上。
他的助理何森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抱着平板,正在等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车备好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
何森没有说话。他跟了霍聿州四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该闭嘴。
霍聿州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他看了何森一眼,说:“你也去。今晚可能要喝酒。”
金爵夜总会在尖沙咀一栋商厦的顶楼。
楼下是珠宝店和钟表行,橱窗里的钻石在射灯下闪着冷光。
电梯上到顶层,门一开,金色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就涌了出来。
门口的服务生认出了霍聿州,立刻堆出职业化的笑容,把他们领进最里面那间VIP包厢。“霍生,好久不见!”
“聿州来了!坐坐坐!”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陆建柏,周永年,还有几个面熟的商界中人。
桌上已经开了两瓶威士忌,冰桶里的冰块化了一半。
每个人身边都坐着一个金爵的公主,穿金色亮片短裙,妆容精致,笑得很专业。
霍聿州在沙发最里侧坐下来。
他没有点公主,服务生识趣地没有问。
何森在他旁边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
“哎,聿州,来这种地方喝什么茶嘛!”陆建柏已经喝了不少,脸上泛着油光,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
霍聿州没有语气冰冷道:“明天有早会。”
“你天天都有早会!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啊!”
霍聿州没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普洱,泡得太浓,有点苦。他放下杯子,目光扫了一圈包厢里的公主们。
她们都很年轻,二十出头,有的可能更小,化着看不出实际年龄的浓妆。
她们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神却空空荡荡,像一排被调到同一频道的接收器。
他习惯了这种场合。
从十八岁被父亲带进各种饭局开始,他就学会了在这种觥筹交错中保持清醒。
别人喝酒,他喝茶。
别人调情,他看合同。
别人在酒精里沉没,他在计算里游弋。
陆建柏正在和一个东北口音的公主划拳,输了就喝,赢了就摸一把对方的大腿。
周永年拉着另一个公主合唱《铁血丹心》,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他自己浑然不觉,唱得满头大汗。
霍聿州看了何森一眼。
何森微微点头,意思是:周永年今晚情绪不错,是谈合约的好时机。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没喝够。
霍聿州靠在沙发背上,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他无名指上的尾戒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沉的光。
那是霍家的家族戒指,每一代继承人都会在接手家业那天戴上。
他戴了三年,还没完全习惯它的重量。
包厢门开了,进来一个送酒的服务员。
不是公主。
穿的制服和公主不一样,金色亮片裙之外还有一种更保守的款式,黑色短裙配白衬衫,是专门送酒水的。
这个女孩穿的就是这套。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在一屋子浓妆艳抹里显得突兀。
她低着头,托着酒盘走进来,把一瓶新开的XO放在冰桶边上。
霍聿州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脖子。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修长、线条流畅、皮肤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属于这里的白。
但让他在意的是,她脖子的姿态不对。
不是畏缩,不是讨好。
是挺直的。
像一把刀。
在这种地方,没有人会挺直脖子。
他多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周永年还在唱歌,陆建柏又开了一瓶酒,包厢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未读邮件,心思已经飘到明天的并购会议上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碎瓶的声音。
不是很大。
但在吵闹的包厢里,偏偏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XO翻倒在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一个男人的裤腿上。
那个男人他不认识,应该是陆建柏带来的朋友,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知不知道这瓶酒多贵?**会不会做事?”
女孩站直了身子。
她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霍聿州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那种直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一棵在暴雨里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死死抓着地面的白杨。
“对不起,我会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他甚至能听出北京话特有的那种脆劲儿,尾音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赔?”男人冷笑着从冰桶里拎出另一瓶完好的XO,塞进女孩手里,“赔太便宜你了。把这瓶酒从头顶浇下去,咱们就两清。”
霍聿州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旁边的何森立刻察觉到他的变化。
跟了四年,何森知道霍聿州在什么情况下会动。
不是愤怒,他从不在公共场合愤怒。
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冷静的、被冒犯的冷。他只是在判断值不值得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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