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设抹了把脸:“叔,我们也是从北京回来的,在老北站碰见庭盛的。”
“他一个人坐在地上腿动不了,说是从火车顶上滑下来摔的。我们想着都是一个厂家属院的,就把他弄回来了。”
“搭了拉煤的货车,后来又换了两趟拖拉机,折腾了一天才到。”
陆大军点了点头:“路上吃饭了没有?”
“凑合着吃了点。”刘建设含糊了一句。
陆大军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到刘建设手里:“拿着,请几个小兄弟吃碗面。”
刘建设推了一下,陆大军按住了他的手,没让他推回来。
刘建设把钱攥住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叔。
苏秀云又张嘴了:“你还给他们钱?他们把庭盛害成这样……”
“闭嘴。”陆大军没看她,苏秀云的嘴像被掐住了一样,声音一下子断了。
隔壁张老太探出头来:“咋回事啊,大半夜的。”
对门李家的也开了门,站在门槛上往这边瞅:“庭盛回来了?不是说去北京了吗?”
“回来了是回来了,腿好像伤了。”不知道谁应了一句。
“腿伤了?咋伤的?”
“谁知道呢,火车上掉下来的吧。”
张老太叹了口气:“这些孩子,爬火车顶,真是不要命了。”
陆大军没理会这些,把几个小子送到院门口,客客气气地:“回头来家里坐,让庭盛他娘给你们做顿好的。”
刘建设几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人都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庭盛靠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那条腿耷拉在地上,裤腿空荡荡的,风一吹能看见小腿肿得老高,青紫的皮肤撑得发亮。
陆大军弯腰下去,一手托着陆庭盛的胳肢窝,一手托着腿弯,把人从地上端起来。
陆庭盛嘶了一声,牙咬得咯咯响,忍着没喊出来。
苏秀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上去想帮忙,手刚碰到陆庭盛的胳膊就被陆大军挡开了:“把门开开。”
苏秀云跑过去推门,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我的儿啊,你咋不早点给家里捎个信啊,你爹认识火车站的人,能去接你啊。”
陆大军没接话,抱着陆庭盛进了屋。
郁晚听见陆大军在里面说了几句,接着就是翻箱倒柜声音。
苏秀云又跑出来,看见郁晚站在门口,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看啥看。”
郁晚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自己那屋。
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声音,门响了一声,声音越来越远,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郁晚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一会儿。
陆庭盛比原主小2岁多,原主刚来陆家那会儿他还小,爱跟在她后头跑,天天姐姐长姐姐短的。
后来大了一点,开始跟亲姐陆芝芝站到一个阵营,跟原主抢吃的抢喝的抢玩的。
郁晚试着融入原主的感情,原主好像还挺讨厌这个弟弟的。
可也仅此而已,应该还没讨厌他讨厌到断腿的地步吧。
刚才看见他那张脸瘦成那样,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郁晚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按理说她也不是原主啊,为啥要心疼原主的便宜老弟?
郁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想不通就不想了,睡觉!
二院急诊在巷子口拐过去那条街上,骑自行车不到两刻钟。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袖口磨得发白。
他让陆大军把陆庭盛放到诊查床上,剪开裤腿,看了看那条腿,又用手按了按几个地方。
陆庭盛终于喊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
医生皱了皱眉,把陆大军叫到一边。
“这腿摔了有几天了?”
“孩子在火车站待了两天,路上又折腾了一天,前后得有三四天了。”
医生点了点头,“来得太晚了。胫骨骨折,断端已经错位了,周围组织肿得厉害,现在没法直接复位,得先消肿。”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说:“就算消肿以后能复位,这个位置伤得重,又耽误了这么久,恢复起来怕是不容易,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影响。”
“多大的影响?”陆大军问。
“不好说。”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运气好就是稍微有点瘸,走慢点看不出来,运气不好……”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陆大军面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先治。”
医生开了单子,让去缴费办住院。
苏秀云从进门就一直围着陆庭盛转,这会听医生说不一定能治好,脸一下子垮了。
“什么叫以后走路有影响?你们这医院到底行不行?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送来的,你们得把他治好!”
医生皱了皱眉:“同志,我们当然会尽力……”
“你们要是治不好我儿子,我跟你们没完!”苏秀云的声音越来越大,“什么破医院,连个腿都治不好。”
陆大军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诊室拖了出去。
苏秀云还在挣扎,嘴上没停:“你拉**什么?我儿子腿要废了,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你说了有用吗?你越叫唤他们越不给你好好治。”陆大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秀云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下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
诊室里,陆庭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腿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锤子在骨头缝里敲。
去北京的时候多热闹啊,火车顶上全是人,喊着口号,觉得自己干的是天大的事。
也不知道是哪一站,挤来挤去的,脚底下踩滑了,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抓住。
他就那么坐在铁路边上,坐了一整天,又冷又饿,要不是遇到刘建设几个,他可能直接就死那了。
医生说他以后就是个瘸子,瘸子能干什么工作?哪个工厂要瘸子?
他才十五岁,往后几十年,就是个废人了。
陆庭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