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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珝换过衣裳,洗去一身风尘,再出来时已是另一副模样。

月白的长衫换成了家常的竹青色薄袍,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清爽利落。他大步走进花厅,沈清沅正趴在桌上翻他带回来的那包松子糖,挑挑拣拣地找最大颗的。

“挑什么呢?都是一锅炒出来的。”沈明珝在她对面坐下。

“这颗大。”沈清沅拈起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松子糖,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

宋氏从里间出来,看见这一幕,又气又笑:“沅沅,你九哥还没用饭呢,你倒先吃上了。”

“娘,我不饿。”沈明珝连忙道,“路上吃过干粮了。”

“那也不行,干粮顶什么事。”宋氏吩咐丫鬟去小厨房传菜,“先吃些正经饭食,吃完了随你们怎么闹。”

饭菜很快端上来,都是沈明珝爱吃的。宋氏坐在一旁,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问他路上的情形、书院的功课、先生的脾气。沈明珝一一答了,时不时往妹妹碗里也夹一筷子。

沈清沅原本已经用过饭了,但这会儿又陪着吃了半碗。没办法,九哥夹的菜,她不好意思不吃。

饭后,兄妹俩被打发出来,宋氏说要去库房清点及笄礼用的物件,让他们自去说话。

五月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沈清沅拉着九哥回了自己的小院。锦书在廊下摆了矮几,沏上新茶,又端上二嫂新做的玫瑰糕,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沈明珝在廊下坐了,环顾四周,感慨道:“你这院子还是老样子。”

“院子能有什么变化?”沈清沅在他身边坐下,“倒是九哥,半年不见,晒黑了不少。”

“书院那边山高日头大,成日在外面走,自然要黑些。”沈明珝不以为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沅沅,哥问你一件事。”

沈清沅抬眼:“什么事?”

“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沈明珝问得不算直白,但目光里带着探寻,“我方才给娘请安的时候,总觉得娘心里有事。二哥见了我,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清沅沉默了一瞬。

九哥向来敏锐。小时候她藏了什么事,头一个发现的总是他。如今半年不见,这份敏锐半分没减。

“三哥跟你提过吗?”她问。

“三哥?”沈明珝摇头,“我进门到现在,还没见着三哥呢。”

沈清沅想了想,觉得这事也瞒不住,况且九哥既然回来了,迟早会知道。她将手里的团扇放下,轻声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一遍。

宫里选人、母亲体质被人传扬、礼部侍郎探话、宫里的太监绕路来认门——一桩桩一件件,她说得不快,语气也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沈明珝听完,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

“这么大的事,你们瞒着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人在路上,告诉你又能怎样?”沈清沅反过来宽慰他,“再说这事还没定论,说不定是咱们自己想多了。”

沈明珝看着妹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比沅沅大一岁,自幼两个人一块儿长大。小时候沅沅学走路摔了跤,是他抱着她去找娘的。沅沅学写字,是他手把手教的。沅沅胆子小,打雷的时候不敢一个人睡,是他搬了铺盖在她房里打了半个月地铺。

后来他去了书院,每回写信回来,最不放心的就是妹妹。他总想着,等他考取了功名,有了立足之地,就能给妹妹撑腰。将来妹妹嫁了人,他在朝中也能照应着。

可现在,妹妹还没及笄,就要被皇室盯上了。

“沅沅。”他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干。

“嗯?”

“你怕不怕?”

沈清沅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

“九哥,我说不怕你信吗?”

沈明珝没说话。

“其实也不是不怕。”沈清沅拿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最怕的就是麻烦。东宫那种地方,想想就知道不省心。但怕归怕,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顿了顿,看向沈明珝,眼睛亮亮的。

“而且我觉得,事情没那么可怕。你想啊,太子五年没有子嗣,那么多妃嫔都没生出来。我进去了,多半也是跟她们一样。既然生不出,就不会被当成眼中钉。只要不做眼中钉,日子就能过得下去。”

沈明珝皱眉:“你这叫什么话?”

“实话。”沈清沅咬了一口玫瑰糕,“九哥,我跟你说,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几斤几两。我就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在东宫那种地方,论家世比不过太子妃,论手段比不过那些在宫里混了好几年的。我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顶个‘好生养’的名头进去充数。充完了,没用处了,自然就没人管我了。”

她说得这样坦然,坦然得让沈明珝胸口发闷。

“那你就甘心当个摆设?”

“摆设怎么了?”沈清沅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通透,“摆设不用操心,不用站队,不用每天挖空心思去争去抢。三餐有人送,四季有衣裳,不打不骂不挨饿,比多少人活得都强。”

沈明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太了解妹妹了。这丫头从小就懒,懒得争、懒得抢、懒得跟人计较。但这懒里面,又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通透。好像她早就活过一辈子似的,什么都看开了,什么都不值得较劲。

“沅沅,你老实跟我说。”沈明珝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如果真进了东宫,也能活得很好?”

沈清沅想了想:“不能算很好吧,但也不会太差。”

“为什么?”

“因为我不贪。”她说,“人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想要的太多。我不想要太子的宠爱,不想要东宫的大权,不想要什么地位尊荣。我只要安安稳稳地活着,吃好喝好,不动气不操心。这些东西,就算在东宫,应该也不难得到。”

沈明珝沉默了很久。

廊下起了微风,吹得海棠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蝉鸣一阵一阵,像是不知疲倦似的。

“沅沅。”沈明珝忽然开口,“不管怎样,九哥都在。”

沈清沅转过头,看见少年认真的侧脸,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块玫瑰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明珝。

“我知道。”她说,“从小到大,九哥一直都在。”

沈明珝接过那半块糕点,却没有吃。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忽然站起身来。

“我去找三哥。”

“找三哥做什么?”

“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明珝整了整衣襟,“我在松山书院,也认识些人家的子弟。礼部那边、宫里那边,兴许能打听到些消息。”

沈清沅想叫住他,但沈明珝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少年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锦书从远处走回来,看着九少爷的背影,轻声问:“**,九少爷他……”

“随他去吧。”沈清沅靠在廊柱上,声音淡淡的,“他心里憋着事,总要找点事做才能好受些。”

她了解九哥。从小到大,九哥都是最护着她的那一个。如今听说她可能要进东宫,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难受。

让他去打听打听也好,至少能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沈清沅把剩下那半块玫瑰糕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玫瑰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丝丝的,却不腻。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及笄礼还有十来天。

圣旨不知何时会来。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但在那之前,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玫瑰糕要吃,茶要喝,觉要睡。

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她安生过日子。

傍晚时分,沈明珝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出去时缓和了不少。

他径直去了沈清沅的院子,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

沈清沅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四样小菜,还有一碟松子糖。见九哥来了,她笑着招手:“正好,刚摆上,九哥一起吃。”

沈明珝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锦书递来的碗筷。兄妹俩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沈清沅才问:“打听到什么了?”

沈明珝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打听到的,和你们知道的大差不差。”他说,“但有一件事,可能你们还不清楚。”

沈清沅抬起眼。

“宫里皇后娘娘,已经定了六月初二在御花园办赏荷宴。”沈明珝的声音压得很低,“明面上说是赏荷,实际上请的全是京中备选名单上的闺秀。”

六月初二。

沈清沅在心里算了算,那是在她及笄礼之后半个月。

“名单上有沈家吗?”她问。

“还不确定。但同窗家的兄长在礼部做笔帖式,说沈家的名字是有的,只是最后定没定,谁也不知道。”沈明珝握住妹妹的手,手心里有些潮,“沅沅,赏荷宴的事,爹可能还不知道。”

“那明日告诉爹。”沈清沅道。

沈明珝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沈明珝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沈清沅洗漱过后,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洒在帐幔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要想太多,不要操太多心。还没发生的事,犯不着把自己愁死。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可是今夜,那条规矩似乎不太好使。

她索性也不强迫自己,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把前世今生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东宫也好,不去东宫也罢,只要她还活着,就要好好活着。

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把自己累死了。

这么一想,心里反而踏实了。

沈清沅闭上眼睛,在月色里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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