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林是被硌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怀里摸——灵石袋子还在，硬邦邦地贴在胸口。他松了口气，翻个身准备继续睡，手碰到床沿才想起来：昨晚没上床，在地上坐了一宿。

脖子僵得跟木头似的，腰也酸，后背也疼。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扶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嘶——”

他揉着腿，扭头往床上看。

那团毛茸茸还在，缩在他那床薄被底下，只露出一点灰褐色的耳朵尖。肚子微微起伏，还活着。

木林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把怀里那袋灵石掏出来。

袋子还在，系口还是昨晚那个结。他解开，把灵石倒出来，一块一块地数。

一块，两块，三块。

三块下品灵石，四块碎灵。

没少。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没少。

“行吧。”木林把灵石装回去，塞回怀里，拍了拍，“算你老实。”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总算缓过来了。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又往碗里倒了点，端到床边。

幼兽还是那个姿势蜷着，眼睛闭得紧紧的。木林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它脸上的毛——毛都结成一绺一绺的了，昨晚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把碗凑到它嘴边，往那小小的唇缝里滴了一滴水。

没反应。

又滴了一滴。

幼兽的喉咙动了动，水咽下去了。

“有门。”木林来劲了，又滴了两滴。

这次它张嘴了，舌头伸出来，把那两滴水舔进去，然后又不动了。

木林等了等，没再喂。他把碗放下，仔细看了看它身上的伤口——昨晚上的药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伤口边缘干了，不再往外渗东西。但那几道口子还是很深，皮毛翻着，看着就疼。

“得再上点药。”

木林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把那半瓶伤药找出来。瓶子空了。他对着瓶口往里看，又倒过来磕了磕，磕出几粒药粉渣，落在手心里，还没一粒米大。

他盯着那几粒药渣看了半天，骂了一句什么。

“三块碎灵。”

他放下空瓶子，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幼兽还在床上躺着，呼吸很浅，肚子一起一伏，起得慢，伏得也慢。

木林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推开门出去了。

太阳已经老高了。外门弟子住的地方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一排一排的，每排住二三十人。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在灵田里，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木林低着头走得飞快，穿出巷子，绕过杂务堂，又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外门集市到了。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排地摊，外门弟子把自己用不着的东西拿来换灵石，或者用灵石买别人用不着的。也有几间固定的铺子，卖些符纸、丹药、低阶功法什么的，比地摊贵，但东西有保障。

木林直奔那间丹药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仁心堂”三个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木林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买药？”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买什么？”

“伤药。”

“内服外敷？”

“外敷。”

“治什么的？刀伤？火伤？妖兽抓伤？毒伤？”

木林想了想那只幼兽身上的伤口——整齐，深，像是什么利器划的。不是抓的，也不是咬的。

“刀伤。”

老头这才睁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瓶子，往台面上一字排开。

“下品金创药，十五块碎灵。中品，四十块碎灵。上品，一百块。”

木林的手已经伸进怀里了，摸到那袋灵石，又停住了。

十五块碎灵，就是一块半下品灵石。他全部家当加起来才三块下品灵石加四块碎灵——三块四，换成碎灵就是三百四十块。

三百四十块碎灵。他攒了三个月。

“有没有……”木林咽了口唾沫，“有没有更便宜的？”

老头斜了他一眼，把三个瓶子收回去两个，只留下那个下品的。

“就这个。爱买不买。”

木林站在柜台前，手还揣在怀里，攥着那袋灵石。

他想起这只幼兽要是死了，他就可以把它埋回灵田里当肥料。灵田里埋妖兽，来年灵谷长得好——这是老灵植夫传下来的经验，他听好几个人说过。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把它捧回来的。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絮。

他想起它昨晚咽水的时候，喉咙动的那一下。

“买不买？不买我收起来了。”

木林咬着后槽牙，把那袋灵石掏出来。

“买。”

他从袋子里数出十五块碎灵，一块一块地放在柜台上。每放一块，脸上的肉就抽一下。

老头收了灵石，把那个小瓶子推过来。

“一天两次，敷之前先清创，用清水洗，别用生水。”

木林把瓶子攥在手里，转身就走。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

“那个……有没有吃的？”

“什么吃的？”

“就是……能喂东西的。很小的东西。幼兽。”

老头这回眼睛睁大了一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外门弟子不准私养妖兽，你不知道？”

木林脸上不动声色。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不知道信了没有。但也没再追问，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个小袋子，扔在台面上。

“妖兽幼崽能吃的，灵谷粉，兑水调成糊。两块碎灵。”

木林摸了摸袋子，袋子里还剩两块下品灵石，四块碎灵——他刚才花出去十五块碎灵，现在还剩两块下品加四块碎灵，换成碎灵是二百零四块。

他又摸出一块碎灵，放在柜台上。

“一块行不行？”

老头把袋子收回去。

“两块。”

木林又放上去一块碎灵。

老头把袋子推过来。

木林一手攥着药瓶，一手攥着灵谷粉袋子，低着头往回走。走出集市，走进小树林，走过杂务堂，走回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他推开门，走到床边，往床上看了一眼。

幼兽还是那个姿势蜷着，还是一动不动。

木林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蹲下来，伸手去探它的鼻子——有气，很弱，但还活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坐在地上。

坐了一会儿，他把药瓶和灵谷粉袋子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那袋灵石，解开，倒出来，一块一块地数。

两块下品，三块碎灵。

他盯着那三块碎灵，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十五块碎灵买药，一块碎灵买灵谷粉——虽然最后是两块，但他讲下来一块，就算一块吧——加起来十六块碎灵。

十六块碎灵，够他买半袋子干饼子了。

够他攒半个月了。

够他……

木林没再往下想。他把灵石装回去，塞进怀里，拍了拍。

然后他开始给幼兽清理伤口。

清水，一点一点地洗。洗完了，打开药瓶，把药粉一点一点地撒上去。药粉沾到伤口，幼兽又像昨晚那样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别动。”木林按住它，声音比昨晚还轻，“药这么贵，浪费一滴你都赔不起。”

幼兽没再动了。

他把药上完，又去拿灵谷粉，找碗兑水调成糊，用指尖蘸着，往它嘴边送。

这次它张嘴了。舌头伸出来，把那点糊糊舔进去。

木林又蘸了一点，又送过去。

又舔进去了。

“行啊。”木林来了精神，“能吃就能活。”

他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小半碗，幼兽不吃了。嘴巴闭得紧紧的，怎么蘸都不张开。

木林也不勉强，把碗放下，看着它。

还是那么小一团，还是沾着泥，结着血痂，皮毛乱糟糟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的呼吸好像比刚才稳了一点，肚子起伏的节奏也匀了一点。

木林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是妖。

外门弟子私藏妖兽，被发现是要受罚的。轻则罚灵石，重则逐出山门。

他花了十六块碎灵，救了一只妖。

木林坐在床边，看着那只妖，看了很久。

天又黑了。

他把那床薄被往它身上拽了拽，自己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像昨晚一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上。

木林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你欠我的，我都记着呢。十六块碎灵。不对，加上昨晚的药——昨晚那半瓶也是三块碎灵——总共十九块碎灵。加上我这两天耽误的工时，加上你吃的住的……你看着还吧。”

幼兽没有回应，睡得很沉。

木林靠着床沿，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灵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