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6-01 12:05:36
同一天傍晚,县教育局家属楼后面。
一栋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白瓷砖贴面,铁门刷了暗红色漆,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桑塔纳。
这条巷子住的全是局里的领导,门口的水泥路比主街还平整。院墙上爬着丝瓜藤,叶子绿油油的,底下摆了一排月季花盆,开得正好。
方婉如推门进屋,把皮鞋踢到门口,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板上,一头歪进沙发里。
沙发是真皮的,棕色,弹簧软,人往上一靠就陷下去半截。茶几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旁边搁着一听可口可乐,还没开封。
方婉如拽过遥控器开了电视,靠着靠垫翻了个身,把脚搭在扶手上。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方志远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搪瓷茶杯,茶盖揭开又盖上,反复了两回。他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
他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看了方婉如一眼。
“考完了?”
“嗯。”
“考得咋样?”
方婉如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一般吧。”
方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
方婉如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小声说:“语文作文没写完,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没做。”
方志远的表情没变。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上了。
客厅一下子暗了。
方婉如愣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爸?”
方志远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烟头亮了。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窗帘的褶皱里。
“你那个正常发挥,我心里有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壁会长耳朵。“两三百分,顶多了。”
方婉如的嘴张了一下,没吭声。
方志远转过身,看着她。
“但是没关系。”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招生办的事,我已经跟周正廉打好招呼了。成绩出来之后,他负责调档案。你的档案和那个人的档案对调,考生登记表、准考证号、成绩单,一整套全换。”
方婉如盯着她爸的脸,喉结动了一下。
“户籍科那边,李大年也打通了。”方志远吐出一口烟,“身份材料伪造,户口信息修改,照片换一张,他干了十几年户籍,闭着眼都能办。”
院子外面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客厅里烟雾缭绕,方志远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
方婉如咬了一下嘴唇:“爸,不会出事吧?”
方志远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就咱们一家这么干?”
他在单人椅上坐下来,身体往前倾,声音更低了。
“去年清河县,刘副县长的闺女,考了不到三百分。最后用一个农村丫头五百二十多的成绩上了省师大。那丫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发挥失常。”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茶几。
“前年安平镇,供销社主任家的儿子,用的是一个孤儿的成绩,四百八十多分,上了省财专。那孤儿连到哪儿告都不知道。”
方婉如看着她爸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冷得像两块石头。
“这种事,哪年没有?”
方志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烟头在缸底拧了三圈。
“关键不在于干不干,在于挑什么人。”
方婉如没说话。
方志远靠回椅背,语气像在交代工作。
“我挑的这个丫头,姓苏,叫苏念秋。柳河村的,爹妈都不在了,八岁没了爹,十三岁没了妈。三个哥哥拉扯大的,全是干苦力的,一个棉纺厂装卸工,一个跑货运,一个砖厂搬砖的。”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种家庭,她能上哪儿告去?县招生办,我的人。户籍科,我的人。她跑到省里?一个农村丫头,连信封怎么写都未必搞得清楚,材料递进去,谁理她?”
方婉如的手指攥着沙发皮面,指甲陷进去一小块。
“那她成绩多少分?”
方志远看了她一眼:“成绩要等半个月才出来。但柳河中学的老师私底下都说,她是这届最好的苗子。”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估摸着,全县前三没问题。”
方婉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电子表。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显示七点十四分。
“爸,那她要是考得特别好呢?特别高那种?”
方志远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考得再高,高不过我手里这张网。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正廉把档案一调,李大年把材料一改,她苏念秋就是苏念秋,你方婉如也是苏念秋。两个苏念秋,哪个真哪个假,谁说了算?”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环节,三个人,每个环节都焊死了。就算天上掉下个包青天来,也查不出来。”
客厅的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缝隙里透进一道光,又被布帘遮住了。
方婉如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方志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宽厚,拍在女儿肩上,像拍一件自己安排妥当的物品。
“九月份,你就是大学生了。”
方婉如抬起头,脸上的紧张慢慢褪去,嘴角浮起一点笑。
方志远转身往楼梯走,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忽然停住了。
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板上。
“这段时间你老实待着,别到处乱说。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方婉如看着她爸的背影。
“闭嘴。”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沙沙的雪花声,和烟灰缸里最后一丝青烟。方婉如坐在沙发上,攥着靠垫角,指甲把真皮面掐出了一排月牙印。
院子外面,桑塔纳的引擎盖在落日余晖里反着光。
隔了半条县城,棉纺厂家属区那排红砖平房里,大嫂王秀芹正在灶房洗碗。苏念秋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红光沉下去。
她不知道方志远此刻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只手,已经伸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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