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5-30 12:46:06
秦楼楚馆,勾栏瓦舍,成了这谭宝珠每日必到之处。
那些小郎君,只要长得齐整,她便肯花钱。
一房接一房往家里抬,今日这个唱曲的,明日那个说书的,后日又来个走江湖卖艺的。
好端端一个谭家二房,倒成了戏园子一般。
崔冰是个要强的人,见妻主这般胡闹,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
也曾跪在谭宝珠面前苦求:“妻主啊,你纵不念着我,也该念着咱们玉筝。她渐渐大了,日后说起来,她亲娘这般行径,叫她如何在人前抬头?”
谭宝珠听了,将眼一瞪,啐道:“好个不知进退的!我抬举你,让你做了正房夫郎,你还不知足?整日里絮絮叨叨,比那些老婆子还聒噪!你若嫌我荒唐,只管回你的清河去!”崔冰听了这话,直如万箭攒心,回到房中哭了一夜。
第二日起来,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再不提规劝的话。
这谭宝珠不但好色,更好赌。
外头结识了一班狐朋狗友,今日斗鸡,明日赌马,后日又聚在一处推牌九。
银子流水价花出去,家中田产被她卖了大半。
京中的大姐谭竹楼得知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写了信来,言辞决绝:“似你这等不成器的东西,辱没了谭家门楣!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不要提我是你姐姐!”
谭宝珠看了信,倒也不恼,反笑嘻嘻道:“断了便断了,省得她在京里做官,我还要给她送冰炭敬。”
这谭宝珠成日里纵欲无度,又不肯怀身子耽误了玩乐,那些汤药不知吃了多少。
便是怀上了,也偷偷打掉。
睡过的男子太多,有时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索性一概不要。
因此膝下空虚,只有崔冰生的玉筝这一个女儿。
可她对这唯一的骨血,也是不闻不问,自管自在外头快活。玉筝自小便跟着爹爹,爹爹教她读书写字,她便读书写字。爹爹教她针织女红,她便针织女红。
虽则天资平平,做学问上没什么灵性,却胜在听话孝顺,尤其跟爹爹亲厚。
崔冰有时想起妻主的荒唐,对着女儿垂泪,玉筝便拿了帕子给爹爹擦泪,奶声奶气道:“爹爹莫哭,等我长大了,挣钱给爹爹花。”
崔冰听了,又是心酸又是安慰。
哪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谭玉筝十岁那年,谭宝珠不知从哪里染了脏病回来,起初还不当一回事,只说是身上有些痒,后来渐渐发作起来,痛得满地打滚。
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隔着帘子诊了脉,只摇头叹气,出来对崔冰道:“这病……小人无能,另请高明罢。”
崔冰急得什么似的,四处求医问药,银子花了无数,终究是治不好了。
谭宝珠拖了半年,还是咽了气。
临死之前,倒有几分清醒,拉着崔冰的手道:“我这一辈子,对不住你。你……你好歹把玉筝拉扯大,别叫她跟我似的……”
话未说完,便没了声息。
谭家顾及脸面,对外只说是生了肺痨病。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苏州城里的好事者,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风凉话:“谭家二娘子,那是花柳病死的!”
“可惜了崔家小郎,生得那样好模样,竟守了寡。”
崔冰听了,只当没听见,将眼泪咽进肚子里,一门心思撑起这个家。
先将自己的嫁妆首饰当的当,卖的卖,凑了一笔银子,把谭宝珠生前欠下的赌债还清。
又将剩下的铺子重新整顿起来。
这崔冰虽是个男子,却有经商之才。
他亲自去铺子里查看账目,将那些偷奸耍滑的伙计撵了,另雇了老实本分的。
又常常去码头上看货,什么时兴,什么紧俏,心里都有了数。不出几年,不但还清了债务,铺子里还渐渐有了盈余。
街坊邻里见了,都竖大拇指:“崔家小郎,真真是个能干的!比那些须眉浊物强了百倍!”
对女儿的教养,崔冰更是一日不敢松懈。
每日清晨起来,先督促玉筝读书写字,自己在一旁做针线陪着。到了午间,便教她算账理家,日后好接管铺子。
晚间父女两个一同吃饭,饭桌上崔冰便讲些古人的故事,什么孟母三迁,什么岳母刺字,意在激励女儿上进。
可惜这谭玉筝在读书上实在不开窍,《三字经》背了半年还磕磕巴巴,算盘珠子拨了三年还是噼里啪啦乱响。
崔冰起初还着急,后来也渐渐想开了:“罢了罢了,人各有命,强求不得。只要她品行端正,将来守着这些产业,做个富家翁,平安度日,也比她娘那般荒唐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转眼谭玉筝长到十八岁,出落得眉清目秀,像极了崔冰年轻时的模样。
虽则读书不成,却是个老实孩子,每日里帮着爹爹料理铺子,从不叫苦叫累。
崔冰看着女儿,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发愁:“这孩子这般老实,将来如何是好?总得有个正经差事,日后也好说亲。”
正在此时,京里来了好消息。
谭竹楼的大女儿谭笋,十六岁便中了举人,在翰林院做了几年京官,如今外放到苏州,做的是苏州通判。
这通判一职,专管刑名司法,是知府以下第一要紧的官儿。
崔冰听了,心里一动:“这不正是现成的路子?”
可转念一想,谭竹楼当年那般绝情,说要断绝关系,如今去求她女儿,岂不是拿热脸贴冷**?崔冰思来想去,为了女儿的前程,这张老脸也顾不得了。
这一日,崔冰穿戴整齐,备了一份薄礼,带着女儿谭玉筝,前往通判府衙拜见。
正是:
只为儿郎甘忍辱,哪管当年绝义书。
————————
贤通判念旧施恩
呆书记初入公门
且说崔冰带着女儿谭玉筝,备了四色礼物,前往通判府衙。这四色礼乃是:苏州织造的上等丝绸一匹,洞庭东山的碧螺春两斤,黄天荡的金爪蟹一对,还有自家铺子里做的桂花糕一盒。
崔冰是个精细人,晓得谭笋是京官外放,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因此上不敢送那些金银贵重之物,只拣些土仪吃食,表表心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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