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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如意便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青杏随行。小丫鬟紧张得手指绞成一团,如意却面色沉静。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衫,下面是湖蓝色的马面裙,发间只簪了一朵绒花,通身素净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青杏注意到,**在左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那不是首饰匣子里的东西,是**昨晚亲手编的。编了一整夜,拆了编,编了拆,天亮时才系上。

红绳掩在月白衣衫下,素净得像个秘密。

车入宫门,德全已在等候。

“沈**,请。”

他引着如意走的路,与前两次不同。不是去那座偏殿,而是往更深处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朱红的宫墙越来越高,甬道越来越长。如意有一种错觉——她正在被这座宫城一口一口吞进去。

御书房在乾元殿后。

德全在门外停住,躬身道:“陛下在里面,沈**请。”

如意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内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宫女,没有内侍。只有李非一人,坐在御案之后。

他没有穿朝服,一袭玄色常服,金冠束发。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墨已半干。他似乎批了许久的折子,眉宇间有一丝倦意。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落在她身上时,依然亮得惊人。

“过来。”

如意走过去,在三尺外停住,跪下行礼。

“臣女沈如意,参见陛下。”

“起吧。”

她站起身,垂着眼。

“过来研墨。”

她走近御案。案上放着一方端砚,砚中有墨,只是有些稠了。她拿起墨锭,蘸了清水,开始在砚台上缓缓研磨。

殿内很静。只有墨锭与砚石相触的细微声响,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批折子。朱笔搁在原处,奏折摊开着,纹丝未动。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研墨。目光从她的发顶,到她低垂的眉眼,到她纤细的脖颈,到她因为研磨而微微晃动的手腕。最后,停在她左腕那根红绳上。

“那是什么?”

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陛下,是红绳。”

“朕看见了。”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朕问的是,为什么系它?”

如意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他,这根红绳是她昨夜亲手编的。她不能告诉他,民间有一种说法,红绳系腕,是为牵挂之人祈福。她更不能告诉他,她编了一整夜,心里想的那个名字是谁。

“臣女……觉得好看。”

“好看?”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左腕。

墨锭落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的手指环住她的手腕,拇指恰好按在那根红绳上。红绳被他的指腹轻轻碾压,贴着她腕间细嫩的肌肤来回摩挲。

“朕记得,你丢了一支蝴蝶步摇。”

他的拇指挑起红绳的一角。

“又系上一根红绳。”

他抬眼看她。

“沈如意,你身上怎么总有引起朕注意的东西?”

如意的呼吸凝滞了。

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睫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他的拇指还停在她腕间,隔着那根红绳,贴着她的脉搏。她的心跳通过那根细细的红绳,一下一下,传递到他的指尖。

“臣女……”

“想好再说。”他打断她,“朕讨厌撒谎的女人。”

如意咬住下唇。

“臣女系红绳,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

那个名字堵在她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可以在宣纸上一遍遍书写,可以在夜半无人时一遍遍默念,可面对他,那个名字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卡在她心口。

“为了朕。”

他替她说了。

如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志在必得的神情。

“系红绳,是为了朕。”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是朕。”

他的拇指用力,将那根红绳向上推了一寸。红绳勒入她腕间的肌肤,不疼,却让她浑身战栗。

“是朕。”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琴弦被拨动的余韵,“你日也想,夜也想。你在宣纸上写朕的名字,写一遍不够,写十遍不够,写到墨迹洇透了纸背——”

如意浑身一震。

他怎么会知道?她写字的宣纸每日都由青杏亲自焚烧,从不假手他人。他怎会知道她写了什么?

“你在梦里喊朕。”

他俯下身,唇贴近她耳畔。

“朕的名字。你喊了很多遍。”

如意的膝盖发软。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说梦话的,不知道身边有谁听见了,更不知道这消息是如何传到宫中、传到他耳中的。

可她隐隐明白了一件事。

从他第一次召她入宫开始,她身边,就已经有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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