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谢氏的骂声就准时响起来了。
“别人家的儿媳妇都是鸡叫头遍就起来烧火做饭!喂猪扫院子!
我家这个倒好,太阳晒**了还在挺尸!好吃懒做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打个雷劈死她!”
苏清禾睁开眼睛,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了大半个村。
每天早晨李谢氏准时准点地开嗓,比村口的那大喇叭还准。
她也懒得理,就当听不见。
邻居们也是无奈只能摇头叹气:“造孽哦……”
“可不是,天天这么骂,谁受得了。那孩子也是命苦。”
“命苦有什么法子?没爹没娘的孩子,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咱们外人又不能管人家的家事。”
“唉,忍着吧,谁家媳妇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苏清禾内力深厚,隔壁墙头飘过来的叹息声和说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对她来说,这些同情和叹息没有任何意义。
外面骂声不断,夹杂着摔盆砸桶的动静。
李谢氏今天骂得格外起劲,因为昨天苏清禾在山上打了两只兔子,烤得满院子肉香,却连一根骨头都没给堂屋端过去。
“吃肉也不知道孝敬公婆!天打雷劈的东西!
娶回来三年,白吃白喝,连个蛋都不会下!
我们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招来这么个扫把星!”
苏清禾刚把两根麻花辫编好,村头的大喇叭就响了。
先是《东方红》的旋律,然后是广播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红星公社红旗大队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今天生产任务安排如下:一队去南坡翻地,二队继续修水渠,三队所有妇女同志去北坡玉米地拔玉米杆子。
请各队准时出工,不得迟到。”
苏清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世界真是神奇,所有东西都是公家集体的。
没有工分就是没有粮食。
她继续编辫子,把红头绳绕了两圈扎紧。
广播还在继续往下念:“以下社员请注意,病假到期的今天开始正常出工:苏清禾、刘秀兰、王桂英……”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褶皱。
早饭照例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稀饭。
苏清禾三口两口喝完,从门角落里摸出破旧的解放鞋套上脚,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李谢氏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刷锅的竹刷子,看见她就啐了一口唾沫:
“哟,舍得出来啦?我还以为你要在屋里待一辈子呢?
别以为有大队书记为你撑腰,你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苏清禾,你今天要是挣不够八个工分,别想回来吃饭!”
“婆母,你以后再每天这样逼逼赖赖,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
她曾经是将军,随时都有守护百姓的想法,有气节,不会跟百姓计较太多,所以不管李谢氏说什么,只要不过分,她都当没听见。
可现在越是不理她,她越来越上纲上线。
李谢氏被她的话吓得将刚要骂出口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苏清禾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八个工分。
一亩玉米杆子拔完才三个工分,按她之前那个拔法一天能拔完一亩就算烧高香。
李谢氏这明显是在刁难她,把工分报得比广播里高出一半,回头分粮的时候好多占几斤,反正工分本在李老头手里攥着,她苏清禾累死累活也见不着一个子儿。
她现在手里可是一分钱都没有,她要离开这里还得手里有钱才行。
首先自己赚的工分必须要自己拿到手?
原主以前连买月事带的钱都要问李谢氏要,还受到不少刁难。
现在钱和粮她都要,可不能再便宜了他们。
否则她何时才能离开这里。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背着背篓往外走的王婶子,身后跟着二丫,小丫头手里还捧着个破搪瓷碗,看见她立刻眼睛一亮。
“清禾姐!”
二丫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跑过来把搪瓷碗往她手里塞,
“我奶烙的玉米饼,让我给你带的!”
苏清禾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张金灿灿的玉米饼,边缘烙得微微焦黄,还冒着热气。
这丫头,昨天还叫她婶婶呢,今天就改叫姐了?!
她抬头看王婶子,王婶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道:
“你就拿着吧,孩子非要给你带的,跟我可没关系。”
二丫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奶奶:
“明明就是奶让我给清禾姐留的,还让我一早在巷口等着,说不能让别人看见。”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
王婶子拍了二丫后脑勺一下,
“快走吧,再晚赶不上记工了。”
苏清禾咬了一口玉米饼,外皮酥脆,里面软糯,这口粮食让她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北坡的玉米地已经收了十来天了,成片的玉米秸秆还杵在地里。
三队的妇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地头,有的戴着草帽,有的包着头巾,手里拿着镰刀和锄头,等着记工员来分活。
苏清禾到的时候,人群里有几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看她。
目光各异,有的好奇,有的打量。
自从那天大队部的事传开之后,她走到哪儿都是这种目光。
“都到齐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
记工员李波夹着一个硬皮本子走过来了。
他走过来扫了一圈人群,说道:
“今天的任务是把这片地的玉米杆子全部拔完,”
他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三个人一组,按垄分片,拔完拉走之后立马翻地种麦子。记工按亩算,拔完一亩三个工分。各组到我这儿来领片区。”
苏清禾正盘算着找谁搭组,王婶子已经拉着刘秀兰走过来了,朝她招了招手:
“清禾,你跟咱俩一组,你身子刚好,干不动的活王婶帮你担着点。”
李波看了她们一眼,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对着苏清禾说:
“苏清禾同志,病假期间工分是停记的,今天开始正常上工。北坡这片地硬,拔不动别硬撑。”
说完他顿了顿,又问:
“你身上的伤……都好利索了?”
她点了点头:“好了。谢谢。”
李波没再多说,转身去给别的组分配任务了。
等他走远了,刘秀兰凑到苏清禾耳边嘀咕了一句:
“李记工员对你态度可不太一样,跟别人说话眼睛都不抬的,跟你说话倒是一口一个‘同志’,还问你伤好没好。”
苏清禾弯腰捞起一株玉米杆子:“刘婶,拔杆子吧。”
她记得这个李记工之前看着她干完自家的活,还干大哥家,二哥家的,见她太劳累,之前还帮她说过几句话,结果被李谢氏指桑骂槐地骂了好几天。
拔玉米杆子是个力气活。
杆子扎根深,土又干,得弯着腰抓住杆子根部使劲往外拔,拔不动还得用锄头把根部的土刨松。
苏清禾连着拔了十几根,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虚,力气有,耐力跟不上。
刚直起腰换了口气,身后就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那不是老李家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吗?”
苏清禾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