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芳指着光秃秃的地板,一口气没捣腾上来,双眼往上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记闷响。
“妈!”
林婉婉顾不上自己身上迎风招展的碎布条,扑过去摇晃刘淑芳。
林建国根本不管婆娘的死活。
他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那本账本记着他这十年从纺织厂抠出来的每一笔油水,黑市的买家、上头的关系网,一笔不落。
若是见光,够他吃十回枪子!
“林清夏!肯定是那个**干的!”
林婉婉披头散发地爬起来,赤着脚冲向那间逼仄的杂物间,抬脚狂踹木门。
门应声而开。
里头只有一张光板床,连片纸都没留下。
人早就跑没影了。
林婉婉气急败坏,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冲着林建国尖叫。
“爸!报警啊!把公安叫来,抓她去坐牢!她把咱们家搬空了,连我的的确良布拉吉都剪成条了!”
“闭嘴!”
林建国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的眼球恶狠狠瞪向林婉婉。
“谁敢去报案,老子先打死她!”
报案?
公安一来,翻出现场没有外人作案的痕迹,再查到他副厂长的死工资根本买不起那么多高档烟酒和票证,那就是自寻死路!
只能吃下这口哑巴亏。
林婉婉被亲爹这副要吃人的凶相吓退半步,捂着漏风的领口,眼泪直掉。
这时候,地上的刘淑芳悠悠转醒。
她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大腿就要干嚎。
“杀千刀的贼啊……”
“别嚎了!还不嫌丢人!”林建国咬牙切齿打断她,低吼道,“找两件衣裳先穿上,我去厂里打听打听风声,看看有没有人见到清夏那死丫头。”
刘淑芳抹了把眼泪,环顾四周,绝望哀嚎。
“哪还有衣裳!连挂衣服的铁丝都没给留一截!”
话音未落。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伴随着牛大妈中气十足的大嗓门传进来。
“林厂长!老刘!开门!街道办来人落实下乡名单了!”
林建国头皮一炸,手忙脚乱示意刘淑芳和林婉婉去里屋躲。
两人这副尊容,哪里能见人!
可这破木门常年不修,门锁本来就是坏的。
牛大妈见没人应,直接用力一推。
门开了。
牛大妈带着两个街道办的办事员走进来,一抬眼,全愣在原地。
宽敞的客厅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林建国光着脚穿着背心,刘淑芳披头散发。
最惹眼的是林婉婉,大半个身子光溜溜的,身上挂着几根黄布条,活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哎哟喂!林厂长,你们家这是遭抢劫了?”
牛大妈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
林建国硬着头皮迎上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牛主任,家里……出了点变故。你们今天来,是有啥急事?”
牛大妈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宣读。
“经街道办和武装部核实,林家适龄青年林婉婉,符合支援大西北建设条件。通知书已经办下来了。明天早上八点,去火车站**出发,前往甘肃建设兵团插队!”
这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林婉婉砸得眼冒金星。
“我不去!”
林婉婉尖叫出声,连滚带爬扑到牛大妈跟前。
“昨天我姐已经签字了!那张自愿下乡同意书你们不是收走了吗?去大西北的是林清夏!不是我!”
牛大妈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避开林婉婉抓过来的手。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表格,直接甩在林婉婉脸上。
“你还有脸提这张表?要不是武装部的干事仔细,差点被你们林家糊弄过去!”
牛大妈指着落款处林清夏的名字,手指戳得纸面梆梆作响。
“看清楚了!‘林清夏’三个字被划破了底,指纹缝隙里藏着‘强迫’两个暗字!武装部那边直接把这单子按作废处理了!”
“你们林家好大的胆子,堂堂副厂长,逼迫刚回城的亲生女儿代替养女下乡,还要脸不要!”
刘淑芳双腿一软,靠着墙才没滑下去。
林婉婉抢过那张纸,凑到眼前死死盯着那一抹刺眼的红泥,眼珠子都快瞪脱框了。
那个泥腿子居然在字据上做了手脚!
她根本没打算替自己下乡,她拿着那一百块钱跑了!
“她阴我!那个**阴我!”
林婉婉疯了一般把表格撕得粉碎。
“我不去西北!我身体不好,区医院开过证明的!”
牛大妈冷笑一声。
“区医院那张证明,人家早就查明是托人情开的假条。林婉婉,国家政策可不是你家后院开玩笑。这下乡通知是死命令,明天早上你不去报道,直接按盲流论处,下放劳改农场!”
林建国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拉住牛大妈的胳膊,压低声音,手往裤兜里摸。
“牛主任,有话好商量。你通融通融,我这还有点……”
手**兜里,摸了个空。
不仅私房钱被林清夏掏干净了,连今天准备去买早点的两毛钱都没给他留。
尴尬和恐惧交织,林建国额头青筋直跳。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鞋声。
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面无表情的男人跨进林家大门。
两人胸口别着国徽,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派。
带头的男人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直接从公文包里亮出证件。
“海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短短九个字,林建国的骨头缝里直冒冷气。
“林建国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并附有详细的账目证据。你涉嫌在担任第一纺织厂副厂长期间,大肆贪污公款、私自倒卖特级棉布等国家统购物资。数额巨大,情节严重。”
纪检人员掏出一副亮铮铮的手铐,往前一递。
“请配合我们的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咔哒。”
手铐锁紧手腕。
金属的温度直接顺着脉络冻透了林建国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封实名举报信,除了拿走账本的林清夏,还能有谁!
亲生女儿,把老子送上了断头台。
“建国!”
刘淑芳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扑上去想去扯纪检人员的衣服。
“你们抓错人了!我家老林是清白的!那都是别人栽赃!”
纪检人员一抬手将她挡开,语气公事公办。
“刘淑芳同志,你也是调查对象之一。你在家属院私下倒卖粮票、肉票的行为,一并并案处理。下午会有专人带你回去问话。”
林建国被押着往外走,临出门前,他回头死死盯着空荡荡的书房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
林家,彻底塌了。
林婉婉呆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身上挂着的破布条遮不住秋风的凉意,她引以为傲的城里户口、父母的权势,全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起来吧,林婉婉同志。”
街道办的人上前,粗暴地把她拽起来。
“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明天的大西北专列,你不想去也得去。”
海市火车站。
汽笛长鸣,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前往甘肃建设兵团的绿皮闷罐车前,挤满了哭天喊地的知青和家属。
林婉婉被迫换上了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补丁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被两个武装部的干事强行塞进车厢。
没有行李,没有钱,连一口送行的水都没有。
她挤在充满汗臭和酸菜味的闷罐车里,透过狭小的铁丝网车窗,看着海市繁华的街景离自己越来越远。
去大西北。
去挑大粪。
去吃冷硬的黄沙。
这本该是林清夏的命!
凭什么落到她头上!
而此时。
另一列平稳驶向南方的卧铺列车上。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红茶香和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林清夏半靠在软和的枕头上。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她白皙透亮的侧脸上。
她随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苹果。
这是昨晚丢进空间储物仓前顺手摘的。
经过灵泉的滋养,苹果表皮红润光洁,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一口咬下去,脆甜多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