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灿灿的阳光下。
旧旧的菜园,枝桠粗壮的柿子树。
老式压水井流淌出清澈水流,钟童在角落找了个水盆,是平时给柿子树浇水用的。
盆里有些浮灰,稍微冲两下就干净了。
装修经理把盆放好接水,随意问她:“小姑娘,这片建房有没有限高令?加盖成两层或三层的行吗?”
“不清楚。”钟童回。
她手腕有根天蓝色的发绳。
傅嘉礼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取水的身影,浅蓝色长款连衣裙,好像有些年头了,因为裙摆被洗的发白。
脚上一双小白鞋,刷的很干净。
上次见面,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简单利落的高马尾,挂着崭新的工作牌,很有白领精英的样子。
今天才是她日常的模样。
傅嘉礼眸底划过迷茫。
钱呢?
他被傅家的人从福东巷接走的前一晚,林梅报警说钟童被他猥亵,随后提出——
向他索赔二百万。
傅茂海为了名声当然会替他摆平。
赔偿款当夜就到了钟家账户。
钟童的生活却没被改善。
穿旧衣服,租旧小区。
钱去哪里了。
“你们凑合擦一下,如果衣服洗不干净......”钟童快速跑回家一趟,刚返回,拿来一包消毒湿巾。
她站在愣神的傅嘉礼面前。
装修经理正拿他的纸巾擦皮鞋。
钟童抿唇,把湿巾在矜贵俊美的男人脸前晃了晃,问他:“你用不用?”
应该是擦不掉的。
擦不掉得赔钱。
她拿什么赔。
“谢谢。”傅嘉礼回神,视线落在眼前女孩的额角,她鼻尖冒了层细密汗珠。
也许是愣神的缘故。
傅嘉礼接湿巾时,指尖蹭到了她指背。
像触电似的,钟童反应很大,瞬间撤手并且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柿子树的枝桠在阳光里轻晃着。
头顶发丝也被晒的发烫。
傅嘉礼眼眸黯淡下去。
随意抽出湿巾,往左肩的污渍擦两下。
“没擦干净,”钟童忍不住出声,“你回去肯定洗不干净了,这衣服贵吗?”
傅嘉礼听出她的顾虑直接回。
“不贵,不用你赔。”
“根据民法典,我隔墙泼水是百分百过错方,理应赔偿。”钟童转开脸,目光落到装修经理的白衬衫上。
下周发工资,李女士的律师费到账。
她大概能有四万多块。
应该够赔。
“......”
民法典。
她跟他聊民法典。
傅嘉礼脸色不太好,乌黑的眼眸盯着钟童脸庞,语速缓慢:“我的就是你的,弄脏了或者弄坏了,都不用赔。”
“?”钟童听的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
他声线很沉:“这是你说过的话,难道长大了就不算数么。”
是不是长大了就不算数。
长大了就全凭民法典。
不论情谊?
“......”钟童不知道怎么回这句。
装修经理喊钟童:“小姑娘,有没有清洁液或者香皂?”
“有!”钟童不看傅嘉礼,快速走开,她从柿子树下的木质工具箱,拿出一只浅蓝色香皂盒。
香皂是舒某佳的纯白皂。
没怎么用过,看起来刚买没多久。
她递香皂给经理:“....擦不干净的话,我赔你一件新的。”
傅嘉礼攥着湿巾站在不远处。
心脏比这盛夏还闷。
“傅总说的对,不用赔,皮鞋也是,我自己擦擦就行。”装修经理听见刚才两人的对话了,很有眼色。
他的衬衫能比傅总的还贵?
傅总都说不用赔。
钟童犹豫两秒,摇头:“还是算清楚吧,我跟你们傅总也不是很熟。”
这.....
装修经理悄悄看傅总的意思。
让不让她赔?
“不熟吗,”傅嘉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跟她算,“我有八年没回来过,可是这里地面干净,柿子树也长得很好,维护院子的费用我要不要付给你?钟律师。”
“......”
“......”
小院寂静。
钟童被他算的说不出话。
外公外婆被他接去南省养老。
这个小院他们有整整八年没回来过。
房门上着锁,院子里的地面却很干净,都知道,柿子树结果时,被小鸟啄掉的熟果会把院子弄脏。
如果没人洒扫,恐怕早就没地方落脚了。
可是他脚下的砖地很干净。
除了干燥浮灰之外,一颗腐烂的果子都没有。
树下木箱里还有一盒新香皂。
谁扫的院子,谁买的香皂。
所以——
自他走了之后。
在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回来的情况下。
钟童扫了八年腐果!
扫果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谁。
“......”装修经理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拿着量尺和手机到处拍照,收集改建数据。
阳光晒的钟童整个人都发烫。
她指甲掐进手心,眉眼极其淡定:“你想多了,我偶尔才来扫一下,因为柿子能卖钱,你们不在,果子烂掉太浪费了。”
“扫地是为了我摘果方便。”
“钟童.....”傅嘉礼想问她,承认她也记得一起长大的过程,很难为情么。
一定要否认和断交?
她在介意什么。
“哎!”林梅喊,两个院子中间的灰砖墙,墙头冒出一个油腻腻的脑袋,是林梅扒着墙头,冲着阳光眯眼看。
等看清柿子树下站着的人是谁。
林梅猛地瞪大眼:“傅、傅嘉礼!”
三个人闻声都朝墙头望去。
“!”钟童迅速往家跑!
小白鞋跨过还淌着药汁的小巷下水道,她跑回自家院子,伸手把林梅从凳子拽下来。
钟童:“你喊什么,别喊,快进去。”
“哎呦可真是了不得,当上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不一样,这气派!”林梅带有粗茧的手掌,抓住钟童胳膊,“你看我就说当初要少了,你还跟我吵......”
一墙之隔!
那边的人能听见。
钟童脸色瞬间涨红,恨不得捂住林梅的嘴:“你能不能闭嘴!”
别说,不准说。
不要再说了。
“一提你就急,你这一身肉多金贵?不就是让男的看两眼,他又没真对你干什么,白得二百万呢,”林梅喜滋滋的说,“当年也就是我机灵,不然你爸早死了。”
在得知傅嘉礼即将被认回豪门的前夜。
林梅脑子转的挺快,灵机一动。
否则上哪弄二百万做手术?
林梅一直觉得自己没错。
钟童是钟万春的女儿。
为她爸的命献身。
难道不应该吗?
“你就是个白眼狼,这么多年了还不让提,当年要不是有我,你这一身肉出去卖、能卖二百万吗?”
钟童只被看两眼就有二百万。
林梅瞪着不知好歹的继女:“别人卖都卖不出这个价!”
“......”
大概从15岁那夜过后。
钟童再没经历过这么难堪的时刻。
她眼神从慌张无措,到难堪、绝望,乃至麻木,最后归于死一般的平静,就连拽着林梅胳膊的手,也缓缓落下。
哪还有脸,还要什么脸。
早在十五年前她就已经没脸了。
那二百万很多,很重,重到足够压垮她的脊梁。
让她在傅嘉礼面前根本抬不起头。
所有的疏离和冷淡,都是煎熬到骨子里之后的硬撑,不能死掉,所以她还得撑。
究竟要多努力才能离开福东巷。
啃课本,背法条。
不眠不休的拼。
可是福东巷的小路好长啊。
长到暗无天日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