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5-25 10:30:04
四时食肆的生意眼见着红火,秦夭夭寻思着必须找个帮工。
连着辞了两个牙婆带来的人。头一个进门先问“管不管酒”,被她打发了;第二个膀大腰圆,一刀下去案板裂了缝,也没留。
第三日,才定下个四十出头的妇人。
妇人姓周,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比甲,洗得浆白,袖口勒得极紧,一双手上满是老茧,指缝却刷洗得一尘不染。
“从前在城西顺客楼切过墩,掌柜的您看看成不成。”周婶话不多,声音发沉。
秦夭夭递过去一把菜刀,指了指案板上的一段大葱:“切个葱丝我瞧瞧。”
周婶没应声,上前握住刀柄。
她没急着下刀,而是用刀背在砧板上轻磕了两下。
听声辨木。
秦夭夭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规矩,寻常酒楼的帮工可不懂,倒像是宫里或者大世家厨房里出来的老手。
没等她多想,周婶手腕一抖,刀光连闪。
葱丝细如牛毛,长短分毫不差,最绝的是,收刀那一瞬,刀尖竟是悬着半分,压根没碰着砧板底。
悬丝刀极费腕力,专切名贵食材不伤木味。
“留下吧。”秦夭夭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显,“每日辰时前到,管两顿饭,月钱八百文,逢五休一天。铺子里规矩少,手脚干净、嘴巴严实就行。”
周婶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连连点头,拿过围裙便系在了腰上,转头去后院劈柴刷锅,手脚麻利极了。
有了周婶搭把手,秦夭夭总算能腾出手来筹划正事。
夜风渐起,巷子里的喧闹散尽。
秦夭夭收拢了灶房的什物,端着一碗温热的红豆粥,掀开门帘走入前厅。
柜台后,油灯如豆,秦小满正趴在那儿,手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三十七份春卷,十二碗荠菜羹,六份套餐……”小家伙眼睛发亮,嘴角咧到了耳根,“姐!咱这个月,能攒下将近三贯钱!”
秦夭夭将粥碗轻轻搁在他手边,在长凳上坐下,“小满,明日你去趟城南的白鹿书院。”
算盘声戛然而止,秦小满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僵住:“去书院干啥?”
“我已经打听过了。”秦夭夭看着他,“书院的宋山长虽说脾气古怪,要亲自考校学子,但束脩公道。一季一贯二,算上笔墨纸砚,两贯出头便够了。你去念书。”
“我不去!”秦小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
他梗着脖子,属于少年的倔强全涌在脸上:“铺子才刚赚点钱,这就要往外撒?周婶虽能干,但买菜进货的事她不懂,我得留下来帮你。再说了,我能端盘子能算账,花那钱干嘛!”
“你干一辈子跑堂,算一辈子小账,就为了省这两贯钱?”秦夭夭语气平平,却透着严厉。
秦小满愣住。
“你今年十岁,认得的字不足三百。”秦夭夭的目光带着审视,直直看进他眼底,“前几日那个吃面的酸秀才,为何能一眼挑出菜单上的错字?陈记那帮人来找茬,为何敢明目张胆地堵咱的门?”
秦小满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因为他们笃定我们是升斗小民,没读过书,不懂法。”秦夭夭指节轻叩桌面,“你不念书,将来生意做大,别人在账本上做手脚你都看不出。我不怕你跟着我吃苦,但我绝不让你吃那些瞎了眼的暗亏。”
灶房里的水缸漏着水,滴答,滴答。
秦小满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可是姐……爹娘走后,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好不容易赚了钱,全砸我身上,你怎么办?”
秦夭夭心头一软,叹了口气,伸手将红豆粥推近了些。
“我会做菜。”她语气缓和下来,透着一股从容的底气,“只要手艺在,天塌下来我也能撑起一口锅。但你不一样,你要替我走更远的路,去看更大的天地。爹娘若在,也定是这般盘算。”
小满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红豆熬得起了沙,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亮色,一股极淡的桂花香飘入鼻尖。
那是姐姐去年秋天亲手酿的桂花蜜,统共就一小罐,平日里碰都不让他碰。
他吸了吸鼻子,粗声粗气道:“听说那宋山长考校极严,我要是考不过呢?”
“那就再考,考到他收你为止。”
“要是书院里的人笑话我穷呢?”
“笑话你的人,有陈记拿刀的护院凶吗?”秦夭夭唇角微挑,“你连陈记的门神都敢骂,还怕几个酸书生?”
秦小满哑口无言,端起粥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那我每日卯时起,去菜行买完菜再去念书。逢休沐日,我必须在铺子里帮忙,你不准拦我!”
“依你。”秦夭夭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有了笑意,“好好读,将来考个功名,替姐姐管大账。”
安顿好小满睡下,秦夭夭回到灶房。
案台最里侧,放着个描金的红木食盒,是常安今日送回来的空盒。
秦夭夭擦干手,打开盒盖检查,在最底层的一格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方正的素笺。
大理寺专用的水纹笺,纸质挺括。
她展开纸张,上面的字迹瘦硬挺拔,笔锋似刀,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清冷,是极正的台阁体。
纸上只有一行字:“春寒料峭,掌柜自己也记得喝粥。”
秦夭夭握着纸条,站在昏黄的油灯下,怔愣了片刻。
自她送餐以来,附在食盒里的养生叮嘱写了不下十张。
那位看上去就高高在上的大人从未给过只言片语的回应,她本以为那些字条都被扔了。
秦夭夭嘴角不可抑制地弯了弯,将素笺仔细叠好,夹进那本厚厚的食谱札记里。
翻到专门记录白祁脉象与忌口的那一页,提笔蘸墨。
“明日加一道枸杞山药糕,健脾益气,甜口配茶。”
写完,她在下面留了四个小字,“多谢挂念。”
子夜时分,夜风凄紧,汴京城陷入沉睡。
城北,大理寺公署。
书房内灯火通明,几盆银霜炭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冷肃。
白祁端坐在紫檀长案后,身上仍穿着那件石青色官服,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目光锁在案上一份泛黄的漕运账册上。
“笃笃”。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进。”
常安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冷风。
他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城南巡铺刚递了消息。今夜子时刚过,陈记酒楼的后院开了侧门。足足拉进去三大车菜蔬肉禽,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止。”
白祁手中的朱砂笔微微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悬在笔尖,将落未落。
“去向。”他的声音比外头的夜风还要凉。
“出了后门,全部分批送进了醉仙楼的冰窖。”常安答道。
白祁眼神骤然一冷,随即将笔搁在白瓷山形笔架上。
“多出一倍的货,自然不是为了卖。这是在账面上凭空捏造流水,洗银子。”白祁冷笑一声,“林崇远这只老狐狸,终于是坐不住了。他想赶在漕运案彻底盖棺定论之前,把户部那十七万两的窟窿填平。”
常安神色凝重:“大人,要不要属下带人去陈记,直接拿人审问?”
“不可。”白祁断然拒绝,“陈德福不过是钱茂养的一条狗,钱茂又是林崇远的钱袋子。你现在动陈记,就是打草惊蛇。林崇远立刻就会斩断所有线索,这笔烂账就成了死局。”
白祁伸手,从厚厚的卷宗底下抽出另一本名册,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在“钱茂”二字上点了点。
“传令下去,巡铺的人撤回来一半,外松内紧,死死盯着陈记的账房先生。”白祁的目光如利刃出鞘,“既然他们要赶着平账,这账目流水,就是钉死林崇远的催命符。”
“属下遵命!”常安领命退下。
门被重新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白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无意间落到了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红木多宝匣,里面整整齐齐地收着秦夭夭这几日写来的字条。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太平坊里,手持菜刀、镇定自若的青衣少女。
陈记如今正忙着帮主子洗钱,按理说没空去管一家街边小铺。
但钱茂生性多疑,陈德福又睚眦必报。
那丫头执意不肯走陈记的采买路子,无异于在他们洗钱的链条上砸出了一根刺。
“别把自己折腾死了。”白祁低声呢喃。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面刻着狼头图腾的黑铁令牌,在手中摩挲了片刻。
夏风知我意,少年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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