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赵巧兰大步流星地跨进厂房。
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着那半块还带着泥灰的破砖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圆圆拉到自己身后，干瘦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高大的王大刚面前。
“王大刚，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外婆声音洪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大刚脸上了。
“你再敢碰我家圆圆一下试试？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这，咱们看谁横着出去！”
说着，她把手里的半块砖头猛地往前一抡，带起一阵劲风。
王大刚被这拼命的架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混子，平时仗着一身保安皮作威作福，真遇到不要命的，心里先怯了三分。
更何况，厂房外头已经传来了几个收废品老头的大声说话声。
“算你这死老婆子命大！”
王大刚恶狠狠地瞪了外婆一眼，又扫了一眼躲在后面的圆圆。
“偷了厂里的东西，早晚把你们娘俩送进去蹲局子！”
他骂骂咧咧地扔下一句狠话，像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灰溜溜地走出了厂房。
外婆手里的砖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把圆圆紧紧搂在怀里，粗糙的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小后背。
圆圆没有哭。
她只是盯着地上那个被踢瘪的铝罐，小嘴抿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午，市人民医院，门诊四楼。
这里是整个市里最难挂上的眼科VIP专家门诊。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来这里的病人，非富即贵，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外婆和圆圆坐在诊室门外的长椅上。
外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腿上还有一个补丁。
圆圆还是那件宽大的旧T恤，背着那个破烂的帆布包。
两人虽然穿得寒酸，但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只是和周围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人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圆圆坐在椅子上，两只小腿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荡着。
“外婆。”
圆圆仰起头，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医生叔叔看了你的眼睛，你是不是就能看清圆圆脸上的小黑痣啦？”
外婆摸了摸圆圆鼻尖上的那颗小痣，眼角的皱纹笑得都舒展开了。
“能，等外婆眼睛好了，连圆圆掉在地上的头发丝都能找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
王大刚点头哈腰地跟在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后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是红星厂现任的后勤处李局长，王大刚最近正拼了老命想巴结他，希望能调到局里去坐办公室。
王大刚手里提着两盒包装极其奢华的进口营养品，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李局，您放心！”
王大刚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讨好和吹嘘。
“陈主任是我亲表叔，这号绝对没问题，您就在这儿安安心心地等他出来。”
李局长满意地“嗯”了一声，背着手往前走。
王大刚赶紧跟上，正准备再说几句奉承话，眼角的余光一扫。
他猛地愣住了。
在VIP候诊区的长椅上，竟然坐着那两个收破烂的祖孙！
王大刚心里“咯噔”一下。
他生怕李局长觉得他跟这种底层垃圾认识，掉了他的身价。
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还在李局长面前吹嘘自己在这一片多有面子，这时候要是不上去踩两脚，显不出自己的威风。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保安制服，故意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走了过去。
“哟，老太婆。”
王大刚居高临下地看着外婆，鼻孔朝天。
“要饭要到VIP病区来了？知道这里的号多少钱一个吗？你们那点废铁钱，连个挂号费都不够吧？”
外婆连眼皮都没抬。
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现在认得我们娘俩了？”
外婆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昨天在厂房踢我们瓶子的时候，你那脚法可比国足准多了，一脚一个瘪，怎么今天眼睛就不好使了？”
王大刚脸色一变，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他没想到这死老太婆在领导面前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当场就想发作。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诊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满头银发、面容威严的老医生走了出来。
正是国内顶尖的眼科专家，陈主任。
也是王大刚口中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表叔”。
陈主任手里拿着一叠病历，扫视了一圈走廊。
就在这时。
坐在椅子上的圆圆，突然滑了下来。
她站直了小小的身体，伸出一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王大刚。
四岁小女孩清脆的童音，在走廊里响亮地炸开。
“外婆说你是坏人。”
圆圆的大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极其认真的陈述和心疼。
“你昨天踢坏了圆圆的瓶子。”
她比划了一下铝罐被踩扁的厚度。
“瓶子瘪了，少卖了五毛钱。”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王大刚身上。
五毛钱，在这个VIP病区里，连掉在地上都不一定会有人去捡。
但从这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四岁小女孩嘴里极其认真地说出来，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大刚的脸上。
陈主任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额头直冒冷汗的王大刚。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大腹便便的李局长。
陈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冷得像冰。
“李局长，这就是你说的，平时尊老爱幼、想调到后勤处去的王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