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靖安侯府正堂。
红蕊跪在青砖地上,脸肿得老高。
苏怀安站在厅中。
他手里抛着那枚铜钱,将昨夜紫竹林里的事说了一遍。
“砰!”
苏青山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
茶盏乱跳。
茶水四溢。
“混账东西!”
“拿几十斤瘟猪肉进府,这是想拉着全府老小陪葬!”
苏青山额头青筋直跳,指着红蕊大骂。
王氏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拿帕子抹着眼泪。
“小禾昨晚定是吓坏了,那肉得多臭啊。”
“可怜我的儿,半夜去厨房找个吃食,偏偏撞上这种烂了心肝的勾当。”
苏青山眼眶发红,重重点头。
“小禾这是大智大勇!”
“她哪是去找吃的,她分明是算准了有人要在后厨动手脚,故意去查探!”
“父亲。”
苏怀安抬手打断苏青山的思路。
“小禾真的只是饿了。”
苏青山一愣。
这丫头,敢情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管家!”
苏青山转头下令。
“红蕊拖下去,杖责二十,发卖去城外黑煤窑!”
“至于柳氏。”
苏青山冷下脸。
“剥夺管家之权,对牌交由夫人,罚俸三年!”
“封死竹韵院的大门,禁足半年,没我的令谁也不准探视!”
管家刘叔领命退下。
竹韵院里。
刚刚苏醒的柳姨娘,听到罚俸三年和禁足的处置。
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在外学艺,眼下连个能替她求情筹谋的人都没有。
她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又瘫了过去。
侯府门外。
苏小禾背着自己的粗布小包袱,抱着门口的石狮子直踮脚。
“三哥!你倒是走快些呀!”
“去晚了,迎客楼的头炉烧鹅连根鹅毛都不剩啦!”
她双手紧紧捂着干瘪的小肚子,急得眼泪汪汪地大声催促。
苏怀安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摇着折扇走出门槛。
两人一路往城南走。
长街两侧叫卖声不断。
苏小禾迈开小短腿,像只闻着味儿的小奶狗,在各个小吃摊前反复横跳。
“王阿婆王阿婆!我要两个肉饼!多浇一大勺肉汁哦!(✧﹃✧)”
苏小禾宝贝似的抓过油纸包,转头眼巴巴地盯住苏怀安。
苏怀安认命地掏出一块碎银丢在摊子上。
摊主麻利地找回一串铜板。
苏小禾看都不看,小手一划拉,直接把铜板全扫进包袱里。
她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啃一边往前颠颠地走。
“你不数数?”
苏怀安跟在后面,随意问道。
“不庸鼠(不用数)。<( ̄︶ ̄)>”
苏小禾嚼吧嚼吧,咽下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脱口而出。
“肉饼八文钱一个,两个十六文。你给的碎银是一两二钱。”
“扣去十六文,阿婆找了我一两一钱又八十四文,一个子儿都没少!”
苏怀安步子一顿。
他掂了掂手里的折扇,盯着苏小禾圆滚滚的背影,若有所思。
迎客楼,二楼雅座。
桌上摆着三只油光水滑的招牌烧鹅。
外皮刷了蜜汁,烤得焦黄红亮。
苏小禾左手拿着一只大鹅腿,右手捏着肥美的鹅翅,吃得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油光。
“咔嚓。”
脆皮断裂。
肉汁顺着她短胖的指缝往下滴。
苏小禾“啊呜啊呜”嚼得飞快,腮帮子鼓成两团圆滚滚的小皮球。
苏怀安坐在对面,端着一杯清茶。
“三哥,你不吃?”
苏小禾吐出一根骨头,瞬间警觉。
她赶紧伸出短小的胳膊,把三个盘子全搂进自己怀里,像只护食的小恶龙。
“说好啦,这三只全是我的!三哥你这么好看,喝仙露就行了,休想抢我的肉。”
“吃你的。”
苏怀安有些好笑地敲了敲桌面。
雅座的门被推开。
迎客楼的掌柜带着笑,右手托着账本,左手端着一把红木算盘走了进来。
“三公子,六**,吃得可好?小人来结账。”
掌柜翻开账本念了起来。
“三只招牌烧鹅,每只二两四钱银子,共七两二钱。”
“两盘水晶蹄筋,每盘八百文。”
“一罐佛跳墙,四两五钱。”
“桂花酿两壶,一两二钱。今日公子包了雅座,茶水费五百文……”
掌柜的手指搭上算盘珠子。
“抹去零头……”
“十五两整。”
苏小禾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鹅肉,油乎乎的小手一指,直接报数。
掌柜愣住。
手指悬在算盘上。
苏怀安端茶的手也停在半空。
苏小禾扯过布巾胡乱擦了擦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掌柜大叔,你算盘是不是坏掉啦?”
“两盘蹄筋一千六百文,就是一两六钱。加起来明明正好十五两整呀!”
“零头在哪里?”
掌柜额头冒汗,双手飞快扒拉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算盘珠子定格:一十五两整。
掌柜惊出一身冷汗,连连作揖。
“六**神算!小人老眼昏花,竟没算明白!”
苏怀安放下茶盏,挥手让掌柜退下。
门关上了。
苏怀安看着苏小禾的眼神彻底变了。
几笔不同制式的银钱换算。
她在一息之内得出准确结果,还能分心听出账目总数根本没有零头。
苏怀安从袖中抽出昨天那本被苏小禾踩了一脚的江南盐课账册。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六妹妹。”
苏小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拼命往后缩。
“我不看我不看,我又不是账房!这上面又没长着烧鸡,我今天只想吃大鹅。”
苏怀安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压在桌上。
“算清这笔烂账,五百两归你。”
“能买两百只迎客楼的烧鹅。”
两百只?!
苏小禾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里面仿佛有无数只烤得焦黄的烧鹅在绕圈圈。
她一把抓过账册,油乎乎的小肉指头直接戳在纸页上。
苏怀安快速报出题目,语速极快。
“一万三千石粗盐,每石折银二两一钱。”
“损耗两成,运费每石加三钱。”
“途经四道关卡,每关抽水百分之五。”
“最后入库折现。”
这是他昨晚算了半个时辰才理清的死账。
苏小禾皱起软乎乎的包子脸,盯着上面的墨疙瘩。
苏怀安端起茶。
他心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这也太简单了吧。”
苏小禾掰着短粗的小手指头,嘴里吧唧着,仿佛已经吃上了一样。
“这不就是一万三千个香喷喷的芝麻大烧饼,每个两文钱。”
“半路掉沟里两成,跑腿的伙计要吃回扣三文。”
“过路遇上四条野狗,每条抢走半个。”
“最后剩的烧饼够换多少锅肉汤嘛!”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报出一个数字。
“一万九千二百五十六两四钱!”
“做账的这个坏蛋偷吃了三千七百四十两!”
“哇,这么多钱,连包下醉仙楼吃一顿全席都不够他塞牙缝的,真是个没出息的大饭桶!”
苏小禾满脸嫌弃地直哼哼。
苏怀安指间的铜钱“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
分毫不差。
天才。
对数字有着近乎妖孽般直觉的天才!
偏偏这种恐怖的天赋,全被她用来换算食物了。
苏怀安彻底明白了。
这丫头根本不是在藏拙。
她就是一个完全被食欲支配的、满脑子只有干饭的算术怪胎。
“银票拿去。”
苏怀安把银票推过去。
苏小禾欢天喜地接过来,“啵”地亲了一口,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粗布包袱,还拍了拍。
苏怀安身子前倾,语气带着诱惑。
“小禾,三哥手里还有很多这种账本。”
“户部的,兵部的,各个盐课司的。”
“以后,你帮我算账。”
“一页账本,换一只叫花鸡。”
“一本厚账,换醉仙楼一桌满汉全席。如何?”
苏小禾停下动作,歪着小脑袋,大眼睛滴溜溜转。
“那我还要城东张瞎子家的卤大肠,每天一斤!少一两都不行!”
“成交。”
“还要城北李寡妇家的枣泥酥,每天两包!必须是刚出炉的!”
“没问题。”
苏小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可爱小掌印,满脸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一言为定!”
“以后三哥的账,我苏小禾全包啦!”
“要是算错哪怕半个铜板,我就……我就罚自己三天不吃肉!!”
苏怀安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有了这个人肉算盘。
朝廷那些老狐狸做的假账,他能一天挑出百八十个窟窿。
这顿烧鹅,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