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5-18 10:43:30
“婳婳。”
佟婳陷在无边的黑暗里,听见父亲在喊她。
那声音很远,模模糊糊传过来,落进耳朵里时,已经淡得只剩下一点余音。
眼前的混沌渐渐散去,法场景象清晰起来,四周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全是来送最后一程的百姓。
她被挤在最前面,仰首望去,刽子手的大刀凌空扬起,日光落在刀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婳婳,今日一别,便是父女永诀,今生不复相见了。”父亲的声音从高台落下来。
“爹这一生,上不负朝廷,下不负黎民,唯独亏欠了你,爹等不到看你长大成人了。”
“将来若有朝一日,洋人的炮船再不能横行江海,**再不荼毒百姓,你便在那时,为爹烧一炷香,告诉爹一声。”
佟婳跪在地上,拼命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说,爹,现在是民国了。
宣统皇帝退位,龙旗换了五色共和旗,可租界依旧是洋人的天下,江海依旧任他们的炮船横行。
黄浦江上的铁舰换了一茬又一茬,桅杆上的旗帜变了又变,可炮口所向,从来都是这疮痍满目的华夏故土。
报纸上日日高呼禁烟,可街头烟馆依旧林立,巷尾乞丐依旧骨瘦如柴,躺在墙根睁着眼望天,望着望着,便再也不会睁开。
您以命相搏的禁烟路,终究走成了一场空。
我也终究没活成您期许的模样。
若您能多陪我几年,我怎会将年少那点微薄的温暖,当作此生唯一的指望,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父亲的身影渐渐淡去,如一缕青烟扶摇而上,散在刺目的天光里。
房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已静立许久。
秦寄舟垂眸,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看清了地上散落的碎信纸。
他眸色微暗,唇角轻轻弯起。
片刻后,他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佟婳分明知晓自己深陷梦魇,却无论如何都挣不开这片混沌。
门被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脚步声轻轻响起来,不疾不徐,走到她身边停下。
一只手探过来,温热的指腹轻轻落在她眉心,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来,最后停在她脸颊上,轻轻揩去一道冰凉的湿痕。
“婳婳,醒醒。”是秦寄舟的声音。
佟婳睫毛颤了颤,昏蒙蒙的光线里,她看见一张模糊的脸,眉眼温润,正俯身静静看着她。
“又梦魇了吗?”他问。
佟婳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秦寄舟的手还停在她脸颊上,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泪痕。
“梦见佟伯父了吗?”
佟婳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她一动,那些眼泪便扑簌簌往下落,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一滴。
秦寄舟垂下眼,望着那滴泪在自己手背上洇开。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婳婳,以后大哥照顾你,好吗?”
佟婳伏在他怀里,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襟。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秦寄舟的衣襟上有淡淡的香味,她辨不出那是什么香,只觉得意识渐渐模糊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清冷的月华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秦寄舟低头,久久凝着怀中人,屋里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眸底的温软尽数褪去。
……
佟婳睡得很沉。
这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恍惚间,她似乎感觉床微微动了一下,被褥窸窸窣窣响了几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侧。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寝衣,缓缓将她往更暖的地方带了带。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场幻觉。
天光从窗棂漏进来时,佟婳醒了。
她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佟姑娘!”小丫鬟杏雨的声音从院子里响起,“二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猛地推开,秦归屿跌撞着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苍白,一只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着,像是跑了一路,背上洇出几片深浅不一的血迹,
“婳婳。”他喊她,声音沙哑。
佟婳坐在床沿,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我来看看你。”秦归屿往前迈了一步,扯动背上的伤,疼得皱了皱眉,“你还好吗?”
佟婳垂下眼:“二少爷身上带伤,该在房里静养,不该随意走动。”
“二少爷?”
秦归屿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婳婳,你叫我二少爷?”
佟婳垂着睫,一语不发。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杏雨站在门口,进退不是,只好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秦归屿站在那里,看着她疏离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那些他寄回来的信,竟被她撕得粉碎,碎纸片像雪,落得满屋子都是。
秦归屿蹲下身,不顾背上的伤,伸手捡起一片碎纸。
纸片上只有半个字,是他的笔锋,却不是他写的,似乎有人临摹了他的字,像到如果不是他自己,谁也看不出那是假的。
秦归屿跪在一地碎纸里,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一片一片地捡,一片一片地看,越看心越沉。
这些信,没有一封是他写的。
那婳婳这三年,守着的,究竟是什么?
好荒唐啊。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背上的伤口被牵扯到,鲜血汩汩涌出,洇透了衣裳,可他像毫无痛感。
笑到最后,眼泪猝不及防砸在碎纸上。
佟婳终于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她问。
秦归屿红着眼睛看向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不是负心人,只是被人算计了,输给了某只看不见的手,这三年,他们彼此都在等永远等不到的东西。
可说了又怎样呢?
她已经答应了大哥的婚事,他们之间那些年少的诺言,早就被这些伪造的信和漫长又无望的等待,磨得什么都不剩了。
“没事。”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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