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终于找回了声音。

“玉芳，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

我妈看他。

“早说你们会信吗？早说你们会帮我吗？你们只会说'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大度一点'，'别闹'。“

大伯的脸涨成了酱色。

“我等的就是今天。“

我妈站了起来。

“他自己提出来的离婚。不是我逼的。所以今天这些话，是他自己找来的。“

她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我从来没翻过。里面塞着一些旧报纸和塑料袋，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把旧报纸拨开，从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昨天她给我看过的那个。

她把封口的胶带撕开，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这是什么？“姑姑忍不住问。

我妈把两张纸摊在茶几上。

一张是房产证的复印件。

另一张是一本存折的复印件。

但上面的地址和名字，都不是这套老房子的。

“城南花苑，三室一厅，九十七平。二零一六年买的。全款。写我的名字。“

我整个人呆住了。

“钱是我攒的。下岗以后我做缝纫、卖煎饼、后来给人做家政。二十年。一万、两万、三万，慢慢攒。攒到二零一六年，凑够了三十四万，买了一套二手房。“

大伯看着那张复印件，半天没说出话。

“存折上是我这些年剩下的钱，不多，八万三。够我一个人过了。“

我妈把两张纸收起来，放回信封。

“所以你们不用替我操心。我不是没地方去。“

她转过身，看着我爸。

我爸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木头。

“陶建国，你以为你把我甩了。但其实，是我在等你开口。“

她拎起茶几上那本笔记本和那个信封，走向卧室。

路过我爸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谢谢你提了离婚。你帮我做了一个我自己下不了的决心。“

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大伯的嘴开了又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姑姑手上攥着的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揉成了一团。

陶磊的脸上写满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那么简单，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站错了阵营。

李佩佩是第一个开口的。

“妈……太厉害了。“

她这话不是说给我妈听的，是说给陶磊听的。

陶磊没接她的话。

我爸一个人坐在那里，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他以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择菜扫地洗衣做饭的女人，背着他买了一套房子，攒了八万块钱，还存了一张能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照片。

大伯站起来。

“建国。“

他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这个事，你给我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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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和姑姑当天下午就走了。

走之前，大伯在客厅里训了我爸整整四十分钟。

“你对得起人家吗？你对得起这个家吗？四十七年，人家给你攒钱买房、写报告、拉扯孩子、伺候你爹，你呢？你在外面搞什么？“

我爸一句话都没回。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姑姑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晴，你好好照顾你妈。你爸这个事做得太不像话了。“

她又压低了嗓门加了一句：“你妈那个房子的事，你之前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