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不算大事,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网里困着的那个人,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秦悦然合上文件,闭了一会儿眼。
她想起这半年林承旭的变化。
他开始睡不着觉。有好几次她半夜加班回家,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开灯,就那么坐着。
他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衬衫现在松松垮垮,领口空出一大截。
他不跟她说话了。
以前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发消息问她吃了没有,现在连消息都不发了。
偶尔她回家早,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她以为他就是累了。
她不知道他在公司被欺负了三年。
不知道他的年终奖只有38块钱。
不知道他已经在吃药。
座机响了。
是工程总监老周。
秦总,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老周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在斟酌措辞。
去年滨江综合体项目出事故的时候,何振宇找过我。他说……如果我在绩效考核的时候配合他,给林总监打低分,他可以帮我跟董事会争取年终奖加倍。
秦悦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当时没答应,但我也没拒绝。后来他又来找了我两次,我就……签了。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总,我对不起林承旭。他是个好人,是我在这个部门见过的最踏实的人。我知道他的方案是他自己做的,我知道何振宇在冒领他的功劳,但我没站出来。
秦悦然沉默了五秒。
你先把这些整理成书面材料,交到我办公室。
好。
老周挂了电话。
秦悦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工程部,她问林承旭你爸最近还好吗的时候,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手抖了一下。
林承旭很少提起他的家庭。她只知道他父亲姓林,退休了,住在外地。结婚八年,公婆来过两次,都是过年的时候,待两天就走了。
她一直觉得林承旭的家境普通。
但今天审计报告里有一个细节,她没来得及细看。
林承旭入职恒昌集团的那一年,公司刚成立,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按理说,一个同济硕士,有三家大企业争着要,没理由来一家刚起步的小公司当工程师。
除非他有别的理由。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拿起包,准备去找林承旭。
她在公司停车场找到了他。
林承旭坐在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里,没启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墙壁发呆。
秦悦然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他常吃的那种润喉糖。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的诊断书上写着'中度抑郁,伴焦虑状态,建议脱离高压环境'。
秦悦然先开口。
什么时候确诊的?
四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承旭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我给你打过电话。
秦悦然没说话。
最近半年,我给你打了五十三个电话。你接了八个。其中六个不到两分钟,你说在开会。有一个长一点的,是你出差回来那天,喝了点酒,跟我聊了几句家常,第二天你就忘了。
秦悦然翻开手机通话记录。
他说的每一个数字都对。
微信消息你也没怎么回过。不是你故意不回,你就是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