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宿舍里纠结了一整个晚上。

来找我谈这四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对着照片放大缩小，试图从笔迹里分析出写字的人。

笔迹规整，横平竖直，没有明显的个人风格，像是刻意控制过手势写出来的。

这种笔迹分析不出任何东西。

苏棠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做了一个决定。

先去307问沈渡清。

如果是他写的，她去了就是正常的学生找导师谈话。

如果不是他写的，她去了也有理由——沈渡清在综述第三页画过圈，她可以说是为了第三页的问题来请教。

怎么都不亏。

周六上午九点半。苏棠站在307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嗯。

苏棠推门进去。

沈渡清在电脑前，屏幕上好几个窗口叠着，她没看清内容。

他把一个窗口切到了最小化，转过来看她，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什么事？”

苏棠把综述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到第三页，放在他办公桌的边缘。

“沈老师，上次组会您在这里画了圈，我想确认一下这部分的理解有没有问题。”

沈渡清扫了一眼综述，没有碰。

“关门。”

苏棠回身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307室的空气变了一个质地。

沈渡清往椅背上靠了靠，视线落在苏棠脸上。

“你的综述，前两页和后两页，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苏棠的心脏抽了一下。

来了。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开口回答：“前几天状态不太稳定，有时候写着写着脑子就不太转了。”

沈渡清没接这句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不出声。不动。

办公室里除了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之外没有任何声音。这种沉默她在上次组会上已经领教过一次，周雨桐被这一招逼出了额头上的汗。

但苏棠不是周雨桐。

她上辈子的导师也爱用沉默施压。区别在于，她上辈子的导师用沉默逼她多做实验，眼前这个人的沉默，目的不一样。

她接不住他的沉默，但她可以往另一个方向引。

“沈老师，是不是后两页写得太差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我回去改。”

沈渡清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不确定是要笑还是要说话。

“不是太差。”他说。

苏棠等着他的下半句。

“是太好了。”

苏棠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

这三个字比被骂一顿还要危险。

太好了意味着他注意到了后两页的质量跟前两页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更意味着他在琢磨原因。

“可能是因为后面那几篇文献我读得更仔细一些。”苏棠回答，语速控制得很稳，“前面两篇是综述类的，概念多但逻辑链没那么紧，我写起来有点散。后面三篇是实验类的，有数据有方法，写起来反而容易组织语言。”

这个解释合理吗？

合理。

一个认真读了文献的学生，确实可能在实验类文献上比综述类文献写得更好，因为实验类的结构更清晰，有现成的框架可以依托。

沈渡清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以前读过这方面的文献？”他换了个问法。

“本科选修课修过材料方向的通识课，有一些交叉领域的基础印象。”

这句话不算谎话。原主的选课记录里确实有一门材料学概论，虽然出勤率低到辅导员打过电话。

沈渡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

他转过身，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文件，拖到苏棠能看到的角度。

“下一步的实验任务，我给你定了一个方向。”

苏棠凑近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份课题说明书的草稿，标题是关于某种拓扑绝缘体薄膜的低温输运测量。

苏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低温输运测量。

这个方向，跟昨天晚上翻译平台上那个人问她的问题，是同一个。也跟原主盗用的那批数据，是同一个。

沈渡清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课题说明书的截止日期栏。

“两周后交初步方案。不用做到完整的实验设计，先给我一个可行性分析和文献调研就行。”

苏棠看着那个截止日期，在心里估了一下工作量。

两周做一个可行性分析。按她的真实水平，三天够了。按她伪装的水平，两周刚刚好，不松不紧。

“沈老师，方向的范围能再明确一下吗？低温输运测量涉及的体系很多，是锁定在拓扑绝缘体上还是可以拓展到其他二维材料？”

她问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多了。

一个刚入门的研一新生不会问这么精准的问题。“锁定在拓扑绝缘体上还是可以拓展到其他二维材料”，这句话本身就说明她对这个领域的研究格局有清楚的认知。

沈渡清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分辨不出具体含义，但她能感觉到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

“先做拓扑绝缘体。”沈渡清说，语气没有变化，“做完了如果有余力，可以延伸。”

苏棠点了点头。“好的，沈老师。”

她把综述收回文件夹，准备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的时候，沈渡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你之前在网上接过翻译的活？”

苏棠的脚钉在了地面上。

转身的速度她控制住了。她用了不到一秒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然后回头看沈渡清。

“有同学提过，还没正式接。”

她的语气轻松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聊。

沈渡清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嗯，别耽误实验进度。”

“好的，沈老师。”

苏棠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回头。

但她想回头。

因为她推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沈渡清重新最大化的那个窗口。

是一个学术翻译接单平台的页面。

苏棠认识那个界面。

她昨天在上面注册的账号，用的是化名，填的个人信息全是假的。但她接了清风明月的翻译单，交了稿，收了钱。

她走出307，背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半分钟。

楼道里没有人，空调的风声从地板接缝里跑出来，凉飕飕地擦过她的脚踝。

沈渡清为什么会打开那个翻译平台？

他是在查她？

还是他本来就在用那个平台？

如果他就是委托方清风明月，那他现在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知道有一个化名的翻译接手了他的论文，翻译水平极高，对他的研究方向有深入的理解，而且刚好是他实验室里新来的研一学生。

如果他再把这些信息跟金主307的网恋聊天记录对照一下，他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拼图。

苏棠从墙上撑起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金主307发的消息。

“你周末有空吗？想跟你聊一个关于低温实验的问题。”

苏棠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

白天是她的导师，在办公室里用不动声色的提问试探她的学术水平。

晚上是她的网恋金主，在聊天框里用学术话题拉近距离。

他到底知道多少？

苏棠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下了楼。

走出凝态物理楼的大门时，秋天下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一点都暖不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苏棠没掏出来看。

她知道是谁。

307的消息，永远来得不紧不慢，不重不轻。

像一根线，一头拴在她身上，另一头攥在一只她看不见的手里。

苏棠走到校门口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307的第二条消息。

“你在忙？”

苏棠打字。

“刚从实验室出来，有点累。什么问题？”

307回得很快。

“不急，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苏棠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

如果这话是沈渡清打的，那他十分钟前还在办公室里用冷冰冰的语气提醒她别耽误实验进度，转头就在手机上关心她累不累。

苏棠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管了，先活着，活过这两周的实验方案截止日期再说。

手机在桌面上又振动了一下。

苏棠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307。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师妹，我是陈砚舟，你的综述第三页那几个字是我写的。方便的话，出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