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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棠阁小厨房里,灯火暖黄。

念棠系着围裙,正将刚蒸好的鲈鱼起锅,淋过热油滋滋作响。

旁边小灶煨着山药排骨汤,还有清炒时蔬和梅花包子,样样清爽实在。

赖嬷嬷站在门边,看着念棠忙碌,又看看桌边静静等待的顾盼兮,眼眶一热。

“嬷嬷,坐。”顾盼兮拉过身旁的凳子。

赖嬷嬷忙摆手:“使不得,姑娘。老奴怎能与姑娘同桌?这不合规矩……”

“规矩?”顾盼兮轻声重复,笑了笑,“在这院子里,从今日起,我的话便是规矩。”

她站起身,走到赖嬷嬷面前,握住她粗糙的手腕,拉着她往桌边走,轻声说道:“嬷嬷,这里没有外人。我只是想和您、和念棠,好好吃一顿饭。”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已……许久没有和人一起,安安心心吃过一顿饭了。”

赖嬷嬷心头一揪。

那些年,秦玉兰“心情好”时送来掺药的精致饭菜,“心情不好”时只有冷羹剩饭,甚至让她饿着。

一顿寻常热饭,对这本该锦衣玉食的嫡女,竟成了奢望。

“……老奴遵命。”赖嬷嬷声音哽咽,终是不再推辞,由她拉着在凳子上坐下。

念棠也端了汤过来,眼眶红红地挨着姑娘坐下。

三人围着小圆桌,一时谁也没动筷。灯烛映在她们脸上,烛光跳跃,温暖得不真实。

“吃吧。”顾盼兮先给赖嬷嬷夹了鱼腹肉,又给念棠舀了汤。

赖嬷嬷要起身谢,被轻轻按住:“嬷嬷,今晚没有主仆,只有我们。”

这一餐吃得安静,只有碗筷轻碰声和窗外巡夜脚步声。

顾盼兮小口吃着,胃里暖了,心口那处空了十年的地方,似乎也被这人间的寻常暖意一点一点填满。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嬷嬷,”她神色认真起来,“有件事我想问您。”

赖嬷嬷停筷:“姑娘请讲。”

“当年我娘病重时,秦玉兰可曾……去找过母亲?”

赖嬷嬷脸色骤变,她放下碗筷,手指在膝上收紧,良久才哑声道:“姑娘说得不错。那段日子……秦氏确实来得频繁。”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的顾宅。

“那时老夫人身子不爽利,秦氏便常来探望,说是侄女应尽的孝心。老夫人很高兴,常留她用饭,有时晚了,还让她在府里住下。”

赖嬷嬷睁开眼,眼底是沉沉的痛,“她来府里的第三日,便去看了大娘子。”

“那时大娘子已卧床多日。秦氏进去,说是代老夫人问安,待了约一盏茶工夫。”

她声音发颤,“她出来后隔天……大娘子便开始咳血,发高烧,三日水米未进。再后来……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念棠捂住了嘴。

顾盼兮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桌下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嬷嬷是怀疑……她动了手脚?”

“老奴不敢妄断。”赖嬷嬷擦泪,却又用力点头,“可自那日后,大娘子便再没好过,老爷当时也疑心,悄悄请了信得过的大夫来验,可验来验去,只说大娘子是忧思过度、心脉衰竭……查不出毒,何况那时姜家刚出事,大娘子忧思成疾,人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

查不出毒!?

顾盼兮眸色一沉,若连父亲请的人都查不出,那手段必是极其隐秘高明。

“当年可还有别的异常?”

赖嬷嬷忽地起身,走到门边细听外头动静,又将窗完全合拢插好栓子。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桌边坐下,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一事……更蹊跷。”

顾盼兮和念棠屏住呼吸。

“当年姜家出事前,大娘子曾私下与老奴说过一句话。”

赖嬷嬷声音发抖,“她说……贵妃娘娘曾告诉她,先帝自幼体弱,太医曾言恐非长寿之相,先帝当年最疼爱的,其实是幼弟祁王,他甚至在贵妃面前提过,若自己将来有个万一,愿将江山托付给这个弟弟。”

她顿了顿:“那位祁王殿下……老奴虽未见过,却听过传闻,都说他年少时便随军征战,用兵如神,镇守北境多年,边关百姓因他过上了太平日子。可也说他为人冷峻,不喜交际,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也敬畏。”

顾盼兮瞳孔骤缩。

“可后来呢?”赖嬷嬷苦笑,声音压得更低:

“先帝年仅二十七岁,正当盛年,忽然便驾崩了——白日里还好好的,夜里便没了,那夜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遗诏却是传位给年仅五岁的小皇子,由太后垂帘听政。而当年祁王不过十七岁,刚及弱冠,奉旨在北境统兵,不及回京。先帝死的那夜,贵妃和姜家便被扣上谋逆罪名,一夜之间,满门倾覆。”

她抓住顾盼兮的手,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姑娘您想想……先帝若真属意祁王,怎会留那样的遗诏?五岁稚童如何治国?贵妃和姜家被扣‘谋逆’,时机如此之巧,岂非太不合情理?”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念棠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姜家一夕倾覆,贵妃惨死,主母又去得不明不白……桩桩件件,都似藏着天大的冤屈。

“还有,”赖嬷嬷继续道,“大娘子过世后不久,那日晚上,老奴去后巷倒药渣,竟撞见了贵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燕儿。”

顾盼兮一怔:“燕儿?”

“是。燕儿是从姜家跟着贵妃入宫的,老奴认得她。”

赖嬷嬷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眉头紧锁,“她当时神色惊慌,衣衫凌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见到老奴便冲过来,慌张地问大娘子在哪里,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夫人。”

“老奴告诉她大娘子已去了……她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是天塌了一般,老奴问她究竟何事,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死死抱着那个包裹,转身便跑了……跑得跌跌撞撞,像是后头有人在追她,老奴喊她,她似听不见一直跑。”

“后来呢?”顾盼兮急问。

“后来便再没见过了。”

赖嬷嬷摇头,“贵妃出事,她身边的人……据说都没了,燕儿想必是拼死逃出来的,可那之后,是死是活,便无人知晓了。”

顾盼兮缓缓靠向椅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燕儿要交给母亲的东西……是什么?贵妃临终前知道了什么?姜家的“谋逆”,究竟是谁布下的局?

先帝遗诏、幼主登基、太后临朝、姜家满门覆灭……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在她心头翻滚碰撞,却还缺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

如果秦玉兰背后真的是太后……

如果母亲的死、姜家的冤,都源自当年那场宫闱倾轧、朝堂巨变……

她捏了捏眉心。

眼下想这些还太远,当务之急,是必须撬开秦玉兰的嘴,扫清身边的毒患。唯有如此,方有喘息之机,去图谋将来。

“嬷嬷,”她坐直身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管背后还有什么,秦姨娘害我母亲,这笔账,我必须先跟她算清。”

赖嬷嬷重重点头:“姑娘打算如何做?”

“这几日,我要寻个机会,去她房里搜一搜。”顾盼兮冷声道,“这些年她自以为掌控了顾家,行事未必处处干净,害人的东西、来往的信件、见不得光的账目……只要留下一样,便是她的催命符。”

她看向赖嬷嬷:“母亲当年既无中毒迹象,那秦氏用的,必是更隐秘的法子,嬷嬷可还记得,母亲病重前后,她送过什么特别的物件?或是……引荐过什么特别的人?”

赖嬷嬷凝神细思,缓缓摇头:“那时秦氏刚入府不久,表面功夫做得极好,送的不过是些寻常补品,也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顾盼兮眸光微沉——秦氏行事果然滴水不漏,看来还是得亲自去搜她一搜。

“先吃饭吧。”她拿起筷子,“今日你们都累了,早些歇息。这些事,我们慢慢查。”

赖嬷嬷和念棠应了声,重新拿起碗筷。

这后半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顾盼兮揣着事,再可口的饭菜,到了嘴里也尝不出多少滋味。

饭后,念棠收拾碗筷,赖嬷嬷伺候顾盼兮沐浴。

浴罢,顾盼兮坐在妆台前,赖嬷嬷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她接过,将脸埋进那温热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日的心神,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

直到躺进被褥,听着外头整齐而沉稳的巡夜脚步声,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活过来了。

不再是前世那个躺在病榻上任人宰割的顾盼兮。

她闭上眼,母亲温柔的笑容在黑暗中浮现。

姜家的女儿,不能倒。

这一世,她要把母亲走过的路、受过的苦,都变成斩向仇人的刀。

父亲,哥哥,你们要平安回来。

她攥紧被角,在熟悉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衾被里,缓缓沉入重生后的第一个梦境。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顾宅沉寂的屋瓦。

而这座宅院深处,另一双眼睛,正彻夜难眠。

秦玉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顾盼兮……

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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