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沈知意自己都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微微发麻、泛红的右手掌心,又看向周璟言偏过去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璟言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左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微红的掌印。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走廊里落针可闻。远处护士的推车声似乎也消失了。
沈知意的心脏在那一巴掌落下后,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她打了他?她竟然打了周璟言?这个阴晴不定、危险得像头狼一样的男人?
恐惧后知后觉地窜上来,冰冷地攫住了她的喉咙。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周璟言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脸转了回来。
碎发下,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她。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阴狠,没有风暴。那里面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茫然。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遥远的东西。左脸上的红印,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被打的地方。
动作有些僵硬,有些……难以置信。
沈知意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如坠冰窟。那空洞的茫然,比任何暴怒都更让她心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第一次。
周璟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打他耳光。
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脸上微微的刺痛感传来,并不剧烈,却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他内心深处某个从不示人的角落。那里堆积着经年的阴冷、漠然,和一层厚厚冰壳。这一巴掌,没能打破冰壳,却震得冰壳下的东西,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的眼神,哪怕充满了恐惧,却依旧瞪着他,里面燃烧着未尽的怒火和屈辱。
和他记忆里、想象里,任何人的眼神都不同。
是鲜活的,滚烫的,带着刺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麻木的神经末梢。他碰触脸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知意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那空洞眼神下的暗流,比直接的愤怒更可怕。
她再也承受不住,猛地转身,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出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那份被他抢走的检查报告,她不敢要了,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恶魔!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凌乱而仓皇,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璟言没有追。他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微热的脸颊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走廊,沈知意消失的方向。
脸上的刺痛感渐渐清晰。口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舔了舔牙根,眼神一点点聚焦,那深不见底的茫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暗、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慢慢放下手,插回裤兜。指尖触碰到那份被他揉皱又抚平、塞进口袋的检查报告。纸张的触感粗糙,边缘有些硌手。
五周。
他的?
还是……周怀山的?
沈知意那激烈到近乎崩溃的否认和愤怒,在他眼前回放。如果是周怀山的,她为什么怕成这样?为什么要来这种隐秘的私立医院?为什么在他质问时,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动手?
可如果是他的……她眼底那份真实的屈辱和“怎么可能”的惊怒,又不像伪装。
周璟言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暗色。他缓缓抬起刚才碰触脸颊的手指,举到眼前,目光落在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巴掌带来的、细微的震颤。
不是他的错觉。她打他时,用的力气,是真的。她眼里的愤怒和屈辱,也是真的。
但,那又怎样?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脸颊肌肉,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他转身,朝着与沈知意相反的另一个VIP通道出口走去,步态依旧散漫,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的笃定。
是不是他的,他说了算。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她手脚冰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医院走廊里的一幕——他冰冷的质问,她失控的巴掌,还有他挨打后,那双空洞又幽深的眼睛。
停好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有动弹。脸上的热度早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更深的茫然。检查报告被他拿走了,他知道了她怀孕,并且坚定地怀疑孩子是他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告诉周怀山吗?他会用什么手段来“确认”?她该怎么办?
手机**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吓得沈知意浑身一颤。
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婆婆”两个字,心脏又是一阵紧缩。她不想接,一点儿也不想。可她不能不接。
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到**快要断掉,她才勉强稳住颤抖的指尖,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软。
“知意啊,你在哪儿呢?”婆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户外。
“我……刚在外面,办点事,正准备回家。”沈知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又出去瞎逛?不是我说你,知意,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调养好身体,赶紧给怀山生个孩子!”婆婆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赞同和催促,“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少去,不干不净的,对怀孕不好!”
沈知意喉头一哽,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这个动作让她又想起了医院里那令人窒息的对峙。
“我知道了,妈。”她无力地敷衍。
“光知道没用,要上心!”婆婆显然不满意她的态度,语调拔高了些,“我托人从老家又寻了个方子,比之前的更灵!老中医说了,连喝三个月,保证怀上大胖小子!我已经让张妈把药配好了,你赶紧回来,趁热喝!这次可不准再给我偷偷倒掉!”
又是药。沈知意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她强忍着,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妈,我……我今天不太舒服,能不能……”
“不舒服就更要喝!那是调理的!”婆婆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赶紧回来!我还有事跟你说,关于下周末家宴的,怀山他姑姑们都要来,你可得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不等沈知意再开口,那边已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沈知意慢慢放下手臂,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婆婆的催逼,周怀山的冷淡,周璟言的威胁,还有腹中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所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巴掌挥出时,掌心与皮肤接触的触感,和他脸上瞬间的茫然。
那一巴掌,打破了她和他之间那层脆弱的、危险的平衡。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沈知意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苍白慌乱的脸,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进眼底最深处。
补妆。整理头发。扯平裙摆的褶皱。让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演戏这件事,她这三年,早已驾轻就熟。
只是这一次,观众不再仅仅是周怀山和婆婆。
还有一个洞悉了她最大秘密、危险如狼的“继子”。
车子驶入周家别墅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妈迎出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闪烁:“太太回来了。老夫人在茶室等您,药……也温着呢。”
沈知意脚步顿了顿。
指甲掐进掌心。
她点了点头,朝飘出浓郁中药味的茶室走去。
婆婆端坐在红木茶海后面,面前摆着一碗黑漆漆、冒着热气的药汁。看见沈知意进来,眉头一皱。
“怎么才回来?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妈,就是有点累。”沈知意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
“累了更得补!赶紧,趁热喝了。”
婆婆将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监督。
苦涩腥臊的气味直冲鼻腔。
沈知意端起碗,指尖微微发抖。
她想起医院里那份报告。想起周璟言冰冷的质问。想起腹中那个尚未成形、却已搅动她整个人生的生命。
这碗“助孕”的偏方,此刻喝下去,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折磨。
“磨蹭什么?凉了就没用了!”
沈知意一咬牙,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
浓稠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强烈的恶心感。她死死忍住,放下碗时,眼眶都有些发红。
“这就对了。”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进入正题。
“下周六,怀山他爸的意思,在家里办个小型家宴。怀山那两个姑姑,还有几个走得近的叔伯都会来。你上点心,菜单、布置、招待,都安排妥帖。”
婆婆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现在是周家的女主人。这种场合,不能出错。知道吗?”
“知道了,妈。”
沈知意低眉顺眼地应下,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冷。
女主人?
一个连自己身体和未来都无法掌控的“女主人”。
“还有。”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满和试探,“怀山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看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你们……没什么事吧?”
沈知意心头一跳。
她抬起眼,对上婆婆审视的目光,勉强笑了笑:“没事,妈。公司最近在谈大项目,他是挺忙的。”
婆婆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男人忙事业是好事,但你也要多上心,抓住机会。这药,得连着喝。我会让张妈每天给你准备好。”
她加重了语气。
“这次,可千万要坚持。”
“嗯。”
沈知意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疲惫和讥诮。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机械地忙碌着。
准备家宴的菜单。核对宾客名单。盯着佣人布置客厅和餐厅。
每天按时喝下那碗令她作呕的汤药。
孕早期的反应似乎加重了。恶心和疲惫如影随形,但她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强打精神,在周怀山和婆婆面前扮演好那个温顺、能干的周太太。
周怀山确实很忙。
几乎每天都是深夜才归,身上有时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对家宴的筹备不甚关心,全权交给了沈知意。只在被询问时给出几句“你决定就好”或“按往年的规格”。
他看她的目光,依旧温和、平静,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偶尔,沈知意会产生一种错觉——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件精心摆放、无可挑剔的家具有些相似。
这种认知,比婆婆的催逼更让她心冷。
而比这更让她日夜难安的,是周璟言的沉默。
自从医院那惊心动魄的一别,他再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任何消息。
那份检查报告石沉大海。
那句“我的?”的质问,和挨打后空洞的眼神,却像鬼魅,日夜纠缠着她。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会不会把一切都告诉周怀山?
这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比直接的惩罚更折磨人。
转眼到了家宴当天。
周家别墅灯火通明,佣人们训练有素地穿梭。沈知意穿着一身得体又不失柔美的藕粉色改良旗袍,长发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脸上是精致得无懈可击的妆容。
她站在客厅与餐厅的连接处,微笑着迎接陆续到来的周家亲戚。
两位姑姑带着家眷来了,言辞间少不了对沈知意“贤惠”的夸赞和对“早日添丁”的暗示。几位叔伯也到了,与周怀山在偏厅寒暄。
婆婆穿着暗红色的旗袍,精神矍铄,周旋其间,谈笑风生。
气氛看似热闹祥和。
沈知意却只觉得累。
小腹隐有下坠感,让她不得不时时暗自调整呼吸,强撑着应付。
“怀山,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吧?可以准备开席了。”婆婆看了看时间,对刚与一位叔伯结束谈话的周怀山说道。
周怀山点点头。
目光扫过客厅,似乎确认了一下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知意瞬间血液凝固的动作——
他抬起手,朝通往二楼的方向,招了招。
脸上带着一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平静。
开口。
“璟言,下来吧。见见各位长辈。”
轰——
沈知意耳边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她猛地转头,顺着周怀山的目光看去。
旋转楼梯上,一个高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散漫的卫衣工装裤,而是换了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松开了两颗纽扣。
头发仔细打理过,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
少了些之前的阴郁不羁,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场合的、收敛起来的锐利。
却依旧好看得夺目。
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周璟言。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掠过那些因他出现而露出或惊讶、或探究、或了然神色的亲戚。
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沈知意骤然惨白、几乎无法维持笑容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那日挨打后的茫然。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的审视。
仿佛在打量一件与他无关的、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摆设。
沈知意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来了。
周怀山竟然在这个场合,正式地介绍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两位姑姑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位叔伯也神色各异。婆婆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周怀山像是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
他走到周璟言身边,手虚虚搭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平静。
“这是我儿子,周璟言。一直在国外读书,最近刚回来。”
然后,他转向周璟言,目光淡淡地扫过沈知意。
声音平稳无波。
“璟言,这是你沈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