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下了床,先把地上散着的桂圆花生红枣挨个捡起来。
拍了拍灰,重新撒回床上,摆了摆,跟昨晚刚铺好似的。
被子叠回去,枕头摆正。龙凤烛烧剩下的蜡油,用指甲刮干净。
然后坐到镜前。
粉扑得多了一点,嘴唇的颜色压了压。
眼尾用指尖蹭了一点点红——不是胭脂的红,是熬过夜之后那种淡淡的、泛着血丝的绯。
对光看了看。
不错,像是坐了一整宿没合眼,但又不丑。
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一紧的、楚楚可怜的好看。
头发挽好,钗环戴回去,大红嫁衣重新穿好。
拿起那块红盖头,盖回去。
【10】
坐回床沿。
腰挺直,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好。
外头天亮了,丫鬟婆子推门进来。
“少夫人——”
领头那个婆子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她看见我盖着盖头、穿着嫁衣、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跟昨晚她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床上的花生桂圆也好好的,像没人动过。
“您……您一夜没睡?”
我没说话,微微侧了侧头。
幅度很小。
“不碍事的。”
声音轻轻的,哑哑的。
婆子们面面相觑。
我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了句“作孽哟”。
她们不敢让我歇。
新郎没来揭盖头,新娘子就得等着,这是规矩。
下人没那个胆子替我拿主意。
果然,有人去请示了。
我就那么坐着等。
盖头底下的光是红的,什么都看不清,不急。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丫鬟婆子鱼贯退出去,脚步声少了一串,最后剩一个人的。
不重,稳的,靴子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过来。
在我面前停下了。
沉默了几息。
“你何必呢。”
我没动。
又过了几息,一根秤杆伸过来,挑住盖头的边角。
手腕一抬,红绸滑落。
光涌进来。
我看见他的脸,他看见我的脸。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那么一瞬,停在我眼底那抹红上,停在我没涂口脂的嘴唇上。
然后他移开目光。
“把衣服换了,”他说,“去敬茶。”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就转身走了。
丫鬟婆子涌进来,七手八脚地替我梳洗换装。有人把我头上的冠子卸了。
“少夫人,头皮疼不疼呀?”
一个年纪小些的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我笑了笑。“不碍事的。”
声音温温的,比平时轻一点。
梳洗完,换了身正红色的常服,重新上妆。这回粉没扑那么厚,唇上点了些胭脂。
气色看着好了,但眼底那点红没全消——全消了就白演了。
然后去正厅敬茶。
婆母坐在上首。
公主的派头是刻在骨头里的,坐得随意也带着威仪。
但我进去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软了。
看来话已经递到了。
我跪下去,双手捧起茶盏,举过头顶。
“儿媳给母亲敬茶。”
声音温温软软的。
新妇的羞怯,小心翼翼的讨好,都搁在里头了。
婆母接过茶盏,没急着喝,放在桌上。
然后从自己手腕上撸下来一只镯子——金丝楠木嵌玉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影,一看就是常年戴着的。
她拉过我的手,把镯子套了上去。
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好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