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这话一出来,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姜父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扬起手就想给这口出狂言的侄女一巴掌。
“胡闹!你宋伯伯是看着明月长大的,这门亲事本来就是……”
“大伯!你要是逼我嫁给那个活阎王,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八仙桌上!”姜雪尖叫着打断。
她的头发在刚才的拉扯间散乱下来,像个不要命的疯婆子。
她竟然真的闭上眼,不管不顾地往八仙桌的尖角上撞去。
吓得姜母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她的腰,两人差点滚作一团。
堂屋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小木凳被踢翻,搪瓷缸子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姜父扬在半空的手终究没打下去,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老了十岁。
姜雪死死护着怀里的那张红纸,像一条护食的疯狗。
姜明月站在昏暗的光影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看着这个和自己吃一锅饭长大的堂妹,她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家里大难临头,父母急得头发都白了,她却在这儿为了个男人撒泼打滚。
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宋子谦温润儒雅,小时候还会偷偷给她塞大白兔奶糖。
那奶糖的甜味,她曾偷偷记了很多年。
她甚至也曾脸红地幻想过,穿上的确良的红衬衫嫁进宋家大门的体面模样。
要说一点好感都没有,那是假的。
但为了一个男人,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在家里大吵大闹,撕破脸皮?
她姜明月做不出来。
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去争这种变了味的东西。
脏了的东西,她宁可不要。
姜明月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桌上剩下的那块红绸布上。
陆野。
那个名字像是一块生铁,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寒气。
大院里都传他是个黑皮糙汉,打起仗来不要命,性子又野又凶。
听说他手底下的兵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
就连供销社最横的售货员,听见陆阎王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喘气。
从小娇生惯养的姜明月,确实怕疼,也怕凶的人。
可父亲刚才说得对。
那个男人年纪轻轻就是正营级军官,手里握着实权,待遇极好。
最关键的是,他能护得住人。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头,宋家就算念旧情,也未必敢为了她一个面临下放的厂长千金去和上面硬碰硬。
但那个远在大西北的铁血军官敢。
用一张庚帖,换父母在农场少受点罪,换姜家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带走批斗,不能看着娇弱的母亲去农场挑大粪。
她是姜家娇养出来的女儿,这骨气和担当她必须有。
姜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委屈和酸涩。
她踩着那双锃亮的小皮鞋,上前走了一步。
白净柔软的手指,稳稳地拿起了那份属于陆野的庚帖。
“爸,妈,别吵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坚定。
姜父僵住了,姜母也呆呆地看着女儿。
角落里的姜雪更是停住了干嚎,死死盯着姜明月的手。
红色的庚帖有些粗糙,硌得她掌心隐隐发疼。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不折的白杨。
姜明月把红纸攥紧,转身看向父母,甚至还扯出了一个安抚的笑。
“我嫁陆野。”
就当是为了报答父母这么多年的娇养之恩吧。
哪怕大西北是个阎王殿,哪怕那个男人真的是头会吃人的恶狼。
她姜明月,今天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