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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夜,降临得异常迅猛。

太阳一落山,那股裹挟着黄沙的狂风再次在天地间肆虐起来。

破旧的土坯房外,风声鹤唳。

而土坯房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经过陆野半个下午的狂暴清扫,这间原本挂满蜘蛛网的破屋子,终于勉强有了一个能住人的样子。

泥地被洒了水,压住了浮灰。

那张占了半个屋子的大土炕,也被他用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露出了原本的土砖颜色。

但即便如此,这里依然是一间家徒四壁、逼仄低矮的土屋。

头顶那盏瓦数极低的昏黄灯泡,在风中微微摇晃。

昏暗的灯光,将陆野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在坑洼不平的墙壁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黑影。

这间屋子实在太小了。

小到陆野一米九的个头站直了,头皮几乎都要擦到房梁上的茅草。

他那极具压迫感的宽阔肩膀,仿佛随时都能将这间脆弱的土坯房给撑破。

浓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荷尔蒙气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塞满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姜明月僵硬地坐在炕沿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是她的新婚夜。

哪怕没有吹锣打鼓,没有红绸喜字。

但那两张印着伟人语录的结婚证,已经实打实地揣在了男人的胸口。

在法律和世俗的意义上,今晚,她必须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活阎王。

陆野背对着她,正在铺床。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但每一下都透着极致的用心。

他将那两个沉重的樟木箱子打开。

先是拿出了两床他在军区供销社用高级票证换来的、十斤重的崭新大棉被,厚厚地垫在了冷硬的土炕上。

接着,他又拿出了姜母准备的陪嫁——那床极其娇贵的大红牡丹丝绸被面。

男人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小心翼翼地捏着丝绸的边缘,生怕自己手上的倒刺刮坏了那名贵的料子。

他将最柔软、最温暖、最昂贵的东西,全部堆砌在了土炕的最里侧。

那是留给姜明月的位置。

铺好这一切后,陆野转过身。

他又从自己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军用行军囊里,扯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床颜色已经褪成灰绿色、边缘甚至还打着几个粗糙补丁的破旧军被。

如果仔细看,甚至能看到被角处有一块暗沉发黑的痕迹,那是当年在战场上染上的、洗不掉的血迹。

以陆野现在的级别和丰厚的津贴,他就算天天睡苏式的高级羊绒毯子都绰绰有余。

但他偏偏一直留着这床陪他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破被子。

这就是他的底色。

糙、硬、带着血腥味。

陆野将那床单薄的破被子随手扔在了炕的外侧。

“床铺好了。”

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姜明月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

她就像一只被**瞄准的幼鹿,惊恐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犹如铁塔般的男人。

陆野因为干了一下午的体力活,此刻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绿色背心。

古铜色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汗水的微光。

那贲张的胸肌、犹如搓衣板一般坚硬的腹肌,以及两条布满青筋和伤疤的粗壮手臂,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力量。

绝对碾压的力量。

姜明月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只要伸出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掐断她的脖子。

恐惧,如同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骨一点点攀爬上来。

“脱鞋,上去睡。”

陆野见她不动,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只是怕她在冷风口坐久了会冻着,想要催促她进那个温暖的被窝。

可是。

他这微微靠近的半步,却成了压垮姜明月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过来!”

姜明月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她像是触电一般,连滚带爬地往土炕的最里侧缩去。

一直缩到了墙角那个退无可退的死角里。

她随手抓起炕上的一个红布枕头,死死地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防御的盾牌。

姜明月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双漂亮的、总是透着骄纵的狐狸眼里,此刻盈满了极其浓烈的防备和绝望。

“你别碰我……”

她拼命往墙角缩,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破碎。

这一天一夜的委屈、恐惧、饥寒交迫。

家破人亡的绝望,被当成物品交易的屈辱。

还有面对这个满身煞气的陌生男人时,那种对于未知痛苦的深深恐惧。

全部在这一刻爆发了。

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从她苍白美丽的脸颊上滑落。

砸在那个红布枕头上,洇出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哭得很压抑。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连唇角都被咬出了刺目的血丝,只发出小兽一般呜咽的泣音。

这无声的哭泣,却比最尖锐的刀子还要伤人。

陆野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那刚毅冷硬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防备他像防备洪水猛兽一样的娇小人儿。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粗糙大手,狠狠地揉捏了一把。

疼得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他是个正常的、气血方刚的男人。

在这之前,他也曾在无数个西北的深夜里,做过一些关于女人的、隐秘而狂热的梦。

而在那些梦里,女主角从来只有一张脸。

那就是眼前这个骄纵、漂亮、仿佛永远高高在上的厂长千金。

现在,这个他肖想了很久的女人,终于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就在他触手可及的炕上。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像一头饿极了的狼一样扑过去。

撕碎她那层虚弱的防备,把她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

可是。

看着那双因为恐惧而蓄满泪水的眼睛。

看着她因为防备而颤抖的单薄肩膀。

陆野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占有,但他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

半寸都无法再往前挪动。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地起伏。

空气中,那股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因为他的情绪波动,变得越发狂暴和充满攻击性。

姜明月吓得连哭声都顿住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行。

然而。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粗暴并没有落下。

只听见一声极其沉重的、仿佛要将肺腑都掏空的长长叹息。

陆野突然转过身。

他大步走到那扇漏风的木窗前,背对着那张铺满大红丝绸的土炕。

男人粗糙的大手,有些烦躁地在军裤口袋里摸索了几下。

他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用旧报纸包着的布包。

那不是供销社里卖的带过滤嘴的香烟,而是西北当地最劣质、最冲鼻子的旱烟丝。

他用那双连枪都能在一秒内拆解完毕的稳健双手,此刻却微微有些发抖地,卷起了一根粗糙的旱烟卷。

“刺啦——”

一根洋火被划亮。

微弱的火苗照亮了男人紧绷如铁的下颚线。

陆野将旱烟卷叼在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咳……咳咳……”

那种劣质旱烟丝独有的、如同刀割喉咙般的辛辣味道,瞬间直冲他的天灵盖。

哪怕是抽惯了烈烟的陆野,也被这猛烈的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但他没有停下。

他需要这种极其强烈的刺痛感。

只有这种能把眼泪都呛出来的旱烟,才能勉强压制住他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邪火。

才能压制住他想要立刻转过身,将那个娇滴滴的女人压在身下的野兽本能。

屋子里,很快弥漫起一股浓烈而呛人的旱烟味。

这味道不好闻。

但在此时此刻,这股辛辣的烟味,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男人那狂暴的荷尔蒙气息强行隔绝开来。

姜明月抱着枕头,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透过那层淡淡的青白色烟雾。

她看到那个犹如铁塔般的男人,正站在窗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夹着那根明明灭灭的旱烟。

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而克制。

一根。

两根。

陆野一连抽了三根旱烟,直到嘴里充满了苦涩的焦油味,指尖被烟头烫了一下。

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男人将最后一点烟蒂在粗糙的窗台上狠狠碾灭。

力道之大,几乎将那个烟蒂碾成了粉末。

随后,他转过身。

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发红的黑眸,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他没有再往炕上走一步。

在姜明月错愕的目光中。

陆野径直走到炕沿边,伸手一把扯过了那床打着补丁的破旧军被。

他动作极其利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

直接将那床破被子扔在了土炕下方、那块冰冷坑洼的泥地上。

紧接着,他又扯下了一件旧军大衣,随意地团成一团,当做枕头扔了下去。

打地铺。

姜明月愣住了。

在西北这种倒春寒的深夜里,睡在连砖都没铺的泥地上,那寒气是会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

更何况,那是他名正言顺的婚床。

“你……”姜明月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声。

陆野高大的身躯直接在那个简陋的地铺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脱衣服,只是随手将那床单薄的破军被盖在了自己那双修长的腿上。

男人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微微仰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定定地锁在缩在炕角里的姜明月身上。

目光深沉,滚烫,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全感。

“睡你的。”

男人的声音因为抽了太多的旱烟,沙哑得几乎像是撕裂的帛帛。

他停顿了一下,下颚线再次绷紧。

随后,一句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的话,在这个逼仄的土坯房里响了起来。

“你不愿意,老子绝不碰你。”

没有任何花哨的甜言蜜语,也没有委屈求全的讨好。

这八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底气和承诺。

说完。

陆野伸出那条长臂,一把扯动了垂在半空中的那根灯绳。

“吧嗒。”

屋子里唯一的光源瞬间熄灭。

整个土坯房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中。

只有窗外狂风的呼啸声,以及泥地上男人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姜明月依然保持着那个缩在角落里抱枕头的姿势。

但她身体的颤抖,却在不知不觉中,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黑暗中,那句“你不愿意,老子绝不碰你”,像是在她耳边不断地回响。

她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地狱。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咬舌自尽的准备。

可是,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脾气暴躁如雷的活阎王。

在这间逼仄的土坯房里,却用他最粗糙的动作、最呛人的旱烟、和最冰冷的地铺。

给了她一份在这个年代、这份包办婚姻里,最不可思议的尊重。

姜明月紧紧咬着嘴唇。

黑暗中,她悄悄地松开了怀里那个被揉得发皱的红布枕头。

然后,她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将自己那冻得冰凉的双脚,缩进了那床由男人亲手铺就的、厚实温暖的新棉被里。

真暖和啊。

被窝里,似乎还残留着男人身上那种干净的、如同阳光暴晒过的味道。

姜明月闭上眼睛。

一滴带着复杂情绪的眼泪,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没入了柔软的枕头里。

这个男人。

好像,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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