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消散在黎明

第一章

顺转剖后苏醒，入眼便是妇产主任老公温柔的凝视。

他平静又坦然地对我说：

“我直播了你的生产全程，没打码。”

“淼淼说得对，只有让大家亲眼见识三级撕裂，我做科普才更有说服力。”

如遭雷击，好半天我才哑着嗓音开口：

“可你说拍视频是为了纪念。”

他不自觉皱起眉。

“你懂点事，淼淼帮我运营账号，获益的终归是我和你。”

“这不她帮我接了个尿不湿广告，报价80万，刚才你大出血疼晕，正好给了我时间口播。”

见我错愕，他叹口气。

“你也是产科医生，应该知道顺产后容易大小便失禁。”

“这款尿不湿有成人婴儿两种型号，你和宝宝用着正好。”

一个电话打来把他叫走。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拨通了那个尘封五年的号码。

......

沈澈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三脚架和相机。

身后跟着他的学生叶淼淼。

架好相机，沈澈再次将镜头对准我。

“现在淼淼要拍一条我给你按压肚子的科普视频。”

“你争气些，别像先前在产房那样突然晕过去，害得大家手忙脚乱。”

看着眼前这个恋爱三年结婚五年的男人，我第一次觉得陌生。

原来对他而言，我大出血晕厥是因为不争气。

顺不下来临时转剖是在添乱。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叶淼淼推了推沈澈。

“教授，师母哭了。”

“我记得教授你上课时讲过，产妇坐月子期间不能哭，否则会抑制催乳素分泌，影响宝宝营养摄入。”

她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沈澈。

“我说得对吗？”

沈澈摸了下她头发，语气欣慰。

“淼淼很优秀。”

转头看向我时，眉眼尽是失望。

“这么基本的医学常识还要淼淼提点，你好歹是住院医，竟然连实习生都不如。”

“江念，你这种水平，恐怕不够格做我一助。”

他目光在我惨白的脸上定格两秒，招呼叶淼淼给我上妆。

“你现在样子很难看，要是素颜上镜，只会让别人以为我医术差。”

“你应该不希望因为你个人原因，影响我职业形象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下意识想拒绝。

话到嘴边，惯性说了“好”。

就像当初他劝我放弃保研。

“你爸爸是校长，如果顺利保研，别人肯定会指责你走了关系。”

“等他明年卸任你再入学，才不会有人说闲话。”

于是，那年的保研名额，自然落到了笔试成绩仅次于我的沈澈头上。

之后我们竞争唯一一个医院实习名额，他又用差不多的理由劝我。

“学校都知道你妈妈是院长，如果你现在去实习，别人只会说是阿姨开后门。”

“为了阿姨的声誉，等她后年退休你再来，嗯？”

所以现在他成了科室主任，而我只能在他手底下苦苦熬资历。

“啊！疼！”肚子猛地被人狠狠按压，浸入骨髓的剧痛让我惊叫出声。

“瞎吼什么？！”沈澈有些不耐烦，“每个产妇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偏你这么矫情？”

大概自觉失言，他缓了缓语气。

“你学医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明白，只有使劲按压才能排出宫腔积血。”

“别小题大做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当然知道剖宫产后必须按压肚子。

但沈澈也很清楚我最怕疼。

小到炒菜时油点溅上手臂。

大到切水果时手指被刀锋划伤。

曾经凡是可能令我受伤喊疼的家务，通通都被沈澈包圆。

可如今，哪怕把我按到伤口裂开，哪怕鲜血渗透纱布，他也只是轻啧一声：“真不中用。”

换完纱布，按压继续。

力度一下比一下重，豆大的汗水从我额头滑落。

牙齿几乎咬碎，才没让自己嘶吼出声。

不想还是被叶淼淼挑刺。

“教授你看，师母表情太狰狞了，好像你在欺负她一样......”

沈澈回看完视频瞬间垮脸。

就连那双曾柔情注视我的眼眸，此时也只剩下冰冷。

“江念，你这么矫揉造作是做给谁看？你爸妈都不要你了，除了我，还有谁关心你？”

“给你时间调整，下条视频，别让我再看到你这幅死样。”

他扔下纱布，不再理会我伤口还在渗血，转身就走。

叶淼淼冲我一挑眉毛，赶紧追出去。

我沉默一瞬。

拿起床头柜上那副加急闪送来的黑框眼镜，忽然就释怀了。